曼丽垂眸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你是第二个说要教我的人。”
明诚想起来,眼前这位是毒蜂的得意弟子,远比明台受训的时间长,也越发接近毒蜂本人的风格。
但也有些许不同。
明诚:“希望我能比他做得好。”
声音温和又克制。
曼丽看着火光前的青年,觉得他不像桂姨臆想的手举屠刀的凶手,倒像是举着油灯的引路人。
厨房里不时有说话声传来。
桂姨和明镜聊着家常话,语调和言语都没有半分破绽,但暗地里早已腐朽。
曼丽收回视线,“她病了。”
明诚低低应了一声,“心病,没人治得了。”
药引子和症结都消弭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也在那一堆堆的枯骨尸殍里。
明诚:“所以你可以不用迁就她。”
她明明不是苏州人,甚至不爱吃鱼,更不爱吃那些甜到腻人的糕点。
对视之间,明诚又补了一句,“也别想着能治好她。”
这就是她和毒蜂的不同。
她的冷漠是后天塑造的,理智和本性相互打架的时候,她会感到迷茫的。
曼丽顿了顿,然后很快否认,“我没有。”
“心软不是弱点。”
明诚劝得坦然,“所以可以承认。”
曼丽别开目光,沉默落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像是依旧坚守着最后一丝底线。
壁炉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曼丽盯着火星子微微出神,许久后才开口,
“这也是在教我吗?”
她眸光落在跳跃的火星上,眼底被火光映得透亮,漂亮得惊人。
明诚微微一怔。
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明镜从厨房里走了过来,也刚好也听见了这一句。
不免奇怪,“教什么?”
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隐秘的情绪也都被风吹散。
曼丽:“姐姐好。”
明镜被这声姐姐甜到了,乐呵地拉着小姑娘的手,转头又是另一副态度,
“阿诚,别老摆你那副架子教训人。”
明诚无奈颔首,“…… 您说得是。”
不知道自己无意识间煞了风景,明镜笑意回暖,转头对曼丽温柔道,
“桂姨正给你炖鱼呢,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姐姐说。”
不等曼丽开口,有人自然接话,
“她不爱吃甜的。”
明镜顺口应下:“行,我回头吩咐厨房改口味。”
不过转念一想,又发现有点不对劲,
阿诚是怎么知道的?
刚刚聊天提的?
……
家里丧事完毕,汪曼春也渐渐恢复了以前的作息和生活。
她有夜跑的习惯,沿着湖边得夜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凉意刺骨。
抬眼间,朦胧夜色下,明楼就静静立在路旁。
好像是在等她。
汪曼春脚步下意识一顿,心头瞬间绷紧。
她以为明楼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她前几日执意去找明镜对峙,半点没有低头道歉。
可下一秒,明楼脱下自己外头的大衣,自然地抬手披在她肩头
“晚上风寒,你该多穿点。”
汪曼春怔愣一瞬,“你不生气?”
她找明镜的时候审问的时候就知道明楼绝对会生气,但她还是去了。
既是出于公务,也是报自己的私仇...
“大姐那里我能解释。”
明楼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和怜惜,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这一句像极了情浓时的关心和怜爱。
汪曼春瞳孔紧缩了一瞬。
怎么会痛快?
她家里现在空荡荡的堪比坟墓,连佣人都没剩几个,只有臭大街的名声和死寂的排位...
......
汪曼春抬眼看着他,已经被看穿了,她也不再掩饰自己的不甘和痛苦,
“我和明镜之间,你依旧会像当年一样选择她,是吗?”
“师妹,”
明楼语气放缓,神色恳切,“为什么一定要对立起来,你和大姐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你别装傻,”
汪曼春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摊开说透,
“南田已经对明镜有所怀疑,下手是迟早的事情,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明镜背后做了什么。”
唯一需要怀疑的,是明楼到底是幕后推手,还是冷眼纵容的旁观者。
明楼迎着她探究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甚至还有余力反问,
“如果真的有对大姐动手的命令,你会亲自执行吗?”
汪曼春眼底翻涌着恨意,毫不犹豫,
“为什么不呢?我恨她。”
女人浓烈的恶意混在夜色里显得阴森和危险。
明楼轻声问,“也恨我吗?”
汪曼春喉间一哽,语气执拗又真切,甚至带着不被信任的愤怒和指责,
“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如果不是明楼,她不会如此投鼠忌器...
明楼目光沉沉看着她,像是越过时光去描摹曾经的爱人,
“那你相信我爱你吗?”
这是汪曼春年少时心心念念,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告白。
可如今真真切切地听见,她却心头杂乱,无法做出合适的回应
明楼笑了笑,接近叹息,“你不相信,但这是真的。”
......
汪曼春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明楼永远这样,能轻易看穿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脆弱,可她永远看不穿他的城府,猜不透他的真心。
湖边风景静谧,衬得人心头越发寒凉。
“师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汪曼春看着泛着涟漪的湖面,眼神怔怔,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你到底是军统的人,共产党,又或者是其他的...”
明楼语气平稳,避实就虚,不答反问,
“我现在和你站在一起,不是吗。”
现在吗?
汪曼春心头一涩,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没问出口的是危险的以后和将来。
......
一顿饭吃得还算宾主尽欢,明镜难得和家人以外的小辈说话,还是救过自己的‘恩人’。
明镜一晚上都笑意盈盈的,似乎特别喜欢新来的妹妹。
临了时还主动提出,“就让阿诚送妹妹回家吧,比较安全。”
桂姨心底立刻生出抗拒。
她打从骨子里憎恶明诚,若非任务牵绊,半分都不愿与他牵扯。可转念想到自己的任务。
权衡利弊之下,桂姨终究做了选择。
假意客套,“那太麻烦了,”
“不碍事,”
明镜不由分说吩咐:“阿诚,快去备车。”
明诚从容颔首应声,抬眼的刹那,目光不动声色与曼丽轻轻对视一瞬。
明镜没注意,桂姨也没发现这潜在的交流。
利用一切是桂姨的生存本能。
所以她拉着干女儿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假意叮嘱,“囡囡,大小姐很喜欢你,你可以多来做客...”
前后说辞截然相反,和之前让她‘少来往’的仿佛是两个人。
曼丽顺着她的心意,装作温顺乖巧的模样轻轻点头。
直到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明家的灯火与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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