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该废中书省
胡惟庸看了一眼那张供词:“有。”
“为什么?”
“为什么?”
胡惟庸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殿下以为,我胡惟庸是天生就想当叛徒吗?”
“洪武四年,我向皇上进言,说北元虽败,但王保保还在,不可不防,皇上没听。”
“我又说了一次,还是没听。”
“第三次,皇上直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斥我,说我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朱橚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朝廷里,不是你说得对,皇上就会听你的。”
胡惟庸低沉道:“所以,我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一面讨好皇上,一面跟北元、跟帖木儿汗国、跟海盗……只要能用得上的,我都搭上线。”
“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
胡惟庸抬头,道:“你以为当宰相就容易吗?上面有皇上压着,下面有百官盯着,左右有李善长、刘伯温那些人斗着,一天到晚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你选择通敌?”
“是。”
朱橚站起身,没有再问。
从审讯室出来,朱能在走廊里等着他。
“殿下,胡惟庸怎么说?”
“认了。”
朱橚往外走:“三次派人出关,跟北元联络,洪武四年就开始了。”
朱能的脸色变了:“洪武四年?那岂不是……”
“比王溥案还早。”
朱橚停下脚步:“胡惟庸这条线,比咱们想的要长得多。”
“殿下,要不要继续追?”
“追,但不要声张,跟北元联络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
……
胡惟庸案的主犯名单终于定了下来。
三十七人,这是第一批。
朱能在诏狱里熬了整整五天,审了上百个涉案人员。
从胡惟庸的管家到中书省的笔帖式,从户部的郎中海商的账房,一条线一条线捋过去,将名单上每一个人的罪责都落实到了具体条文上。
三十七人中,判斩立决的十一人,判秋后处斩的十九人,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的七人。
胡惟庸本人,列在斩立决的第一位。
朱元璋看完名单,批了一个字。
准。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十一颗人头落地的那天,菜市口围满了百姓。
有人拍手称快,说胡惟庸罪有应得。
有人沉默不语,低着头匆匆走过。
还有人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看着那十一颗人头被挂上城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橚没有去菜市口,他在锦衣卫诏狱的偏院里,把最后一批卷宗整理完毕,盖上自己的印,让人送去武英殿。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连日积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朱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殿下,吃点东西吧!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朱橚睁开眼,接过碗,低头一看。
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胡惟庸临死前说了什么?”
“他说,请殿下替他照看那个私生子。”
“没别的了?”
“他还说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唯一不后悔的,是把那个孩子藏在外面,至少胡家还有一条根。”
朱橚把剩下的面吃完:“他的私生子,现在在哪里?”
“还在老家,托了一户农家养着,那户人家不知道孩子的身份,以为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不要的。”
“不要声张。”
朱橚沉声道:“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让那户人家好好养着,缺什么补什么。”
“殿下是要……”
“孩子无辜。”
朱橚摇头道:“他父亲做错了事,跟他没关系。”
朱能点点头。
……
吴王府。
朱雄英蹲在玻璃大棚里给番茄浇水,一勺一勺,浇得格外认真。
妙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低声跟管事娘子交代什么。
看见朱橚进来,管事娘子识趣退了下去。
徐妙云问道:“殿下,胡惟庸的案子,彻底结了?”
“主犯结了,还有一些从犯,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陆续处置。”
朱橚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但这事还没完。”
“殿下是说,胡惟庸背后还有人?”
“不是背后有人,是这事给朝廷提了个醒。”
朱橚坐直身子:“一个胡惟庸倒了,还有下一个,只要制度不改,贪腐、通敌、结党营私这种事,永远禁不绝。”
“殿下打算怎么改?”
“先从宰相制度改起,父皇早就想废了中书省,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这次是个好时机。”
“那以后六部直接对皇上负责?”
“对。”
“皇上能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所以需要辅助机构。”
朱橚淡笑道:“但不是宰相,而是顾问,有议政权,无决策权,参赞机务,不做裁决。”
徐妙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夜里。
朱橚进宫面圣。
朱元璋刚批完一天的奏折,正在武英殿里喝粥。
“吃了没?”
“吃了。”
“那就陪朕坐一会。”
朱橚在椅子上坐下,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
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响一声。
朱元璋喝粥喝得很慢。
朱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父皇的鬓角又白了不少。
胡惟庸案这半个月,朱元璋一夜夜睡不着,半夜批折子,天不亮就召见大臣,马皇后劝他歇息都劝不住。
“父皇,胡惟庸的案子,该收尾了。”
“你是说,那些还没查出来的?”
“不是。”
朱橚摇头道:“儿臣是说,该借着这个案子,把朝廷的规矩改一改了。”
朱元璋问道:“废了中书省是吧?”
“是。”
朱橚应道:“胡惟庸之所以能结党营私,通敌叛国,就是因为中书省的权柄太重。”
“左右丞相,统领六部,百官之首,权力大得没边。”
“这样的制度,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必然。”
朱元璋再次问道:“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动中书省吗?”
朱橚点头:“知道,因为父皇需要中书省替您分担政务,六部的事,千头万绪,一个人忙不过来。”
“既然知道,那你还说现在要废了它?”
“废了中书省,不代表六部没人管。”
朱橚解释道:“可以设内阁,大学士五品、七品都可以,不掌实权,只备顾问,六部的奏章先送到内阁,由大学士拟出意见,再呈给父皇御览。”
“这样既分担了政务,又不会出现权臣当道的局面。”
朱元璋目光落在朱橚脸上:“内阁?大学士?这是你从哪本书上看的?”
朱橚坦然道:“儿臣自己想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淡淡一笑:“你这脑子,到底是随了谁。”
朱橚没有接话。
朱元璋在殿中踱了几个来回,停下脚步:“这事不急,容朕再想想,你先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