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真正的大鱼
武英殿内,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朱能送来的那个油纸包。
银票和信已经被他看过了,摊在案上,触目惊心。
“儿臣参见父皇。”
朱橚跪地行礼。
“起来。”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王溥的事,你知道多少?”
朱橚站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回父皇,儿臣知道王溥的弟弟王深在青州府私贩食盐,也知道王溥利用职务之便,为私盐贩子提供空白盐引,但王溥背后是否还有人,儿臣不敢妄断。”
朱元璋哼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扔到朱橚面前。
“你自己看。”
朱橚捡起信,展开一看,心中一震。
信是王溥写给胡惟庸的,内容不长,但字字珠玑。
他不仅向胡惟庸汇报了私盐生意的盈利情况,还提到了海上之事,说船已备好,只等风向。
暗示胡惟庸可以通过海路将私盐运往外地。
“海上之事……”
朱橚皱眉道:“父皇,王溥说的船,会不会跟帖木儿汗国的使者有关?”
“朕也在想这件事。”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殿中踱步,道:“帖木儿汗国的使者跟海盗接触,王溥的弟弟跟海盗也有来往,这两条线,很可能是一条。”
“父皇的意思是,帖木儿汗国在通过海盗和盐枭,在大明境内做手脚?”
“不是没有可能。”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深沉,道:“帖木儿这个人,朕了解,他野心大,心机深,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大明,名为朝贡,实为刺探,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派。”
朱橚沉吟道:“父皇,儿臣有一个建议。”
“说。”
“先不要打草惊蛇,王溥可以抓,但不能抓胡惟庸,王溥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现在抓了胡惟庸,等于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缩回去,再想挖出来就难了。”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
“你是说,让胡惟庸再蹦跶一阵?”
“是。”
朱橚点头道:“胡惟庸以为王溥的事还没暴露,以为自己的布局天衣无缝,等他把所有的线头都露出来了,再一刀斩断,才是最好的时机。”
朱元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就照你说的办,那王溥怎么处置?”
“以贪墨罪论处,他私贩食盐、收受贿赂,证据确凿,至于他背后的人,暂时不追究,留给日后再查。”
“嗯。”
朱元璋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朕这就下旨,锦衣卫拿人。”
从武英殿出来,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溥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东宫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东宫的门依旧紧闭,门前冷冷清清。
朱标走后,这里就成了一座空殿,只有偶尔有太监来打扫,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朱橚站在门前沉思着。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朱能站在不远处,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
“人抓了?”
“抓了。”
朱能回道:“一个不漏,王溥倒是镇定,看见锦衣卫进去,一句话没说,乖乖跟着走了。”
“他没有反抗?”
“没有。”
朱能摇头道:“他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朱橚目光微凝。
王溥这个人,聪明的是,知道自己做的事迟早会败露。
蠢的是,他还是做了。
“走吧。”
朱橚迈步往前走:“回府。”
朱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出了宫门。
回到吴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徐妙云在花厅里等着,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温着一壶酒。
“殿下回来了,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朱橚脱下外袍,递给丫鬟,在对面坐下,道:“王溥兄弟已经被锦衣卫拿了,证据也交给了父皇。”
“皇上怎么说?”
“按贪墨罪论处。”
朱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暂时不牵扯胡惟庸。”
徐妙云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殿下觉得,胡惟庸会怎么反应?”
“他一定会撇清关系,王溥是他的心腹,他知道王溥手里有他的把柄,王溥被抓,他一定坐不住。”
“殿下觉得他会跑吗?”
“不会。”
朱橚摇头一笑,道:“他舍不得,胡惟庸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贪,他舍不得手里的权位,舍不得这些年经营的一切,他不会跑,只会想办法掩盖。”
“那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朱橚放下酒杯,道:“等他露出马脚。”
徐妙云没有再问,默默斟满了酒。
夜深了,朱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拿着铅笔,在应天府和青州府之间画了一条线。
王溥落网,盐枭案算是告一段落。
但这条线上的其他人,还在逍遥法外。
王深跟海盗有来往,海盗跟帖木儿汗国的使者有来往。
这条线,才是真正的大鱼。
……
王溥落网后的第三天,应天府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却越发汹涌。
正月二十三,朱橚一大早就进了宫。
王溥的案子已经移交三法司会审,但作为摄政王,他有权随时了解案情进展。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胡惟庸的反应。
那个老狐狸,太沉得住气了。
从武英殿出来,朱橚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中书省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中书省的大门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官员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
胡惟庸的官署在中书省最深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殿下。”
朱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无声息走到身后。
朱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低声问道:“有什么动静?”
“王溥的嘴很硬。”
朱能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随从:“刑部审了两天,他认了贪墨、认了私盐,但咬死说没有同谋,问他银子去了哪里,他说都花光了。”
“花光了?”
朱橚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户部右侍郎的俸禄,一年才多少银子?他哪来那么多钱花?”
“刑部也是这么问的,但他就是不肯说,不过,王深那边倒是有新进展。”
“说。”
“王深交代,他哥王溥每次从应天府回青州老家,都会在济南府停留一晚,住的是同一家客栈,见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人?”
“客栈的伙计说不清,只知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操一口淮西口音,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王深有一次无意中瞥见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胡字。”
朱橚眼中精光一闪。
“胡?胡惟庸的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