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对不起大哥
“老大对朕说，你们三个不管是谁最终当了皇帝，其余两人，绝对活不下来。”
“咱们朱家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天下，自家的骨肉，本不该自相残杀。”
“只有老五当了皇帝，他手里的那把刀，才不会架在你们这些亲兄弟的脖子上。”
“之所以选择老五，不是抬举他，而是在保你们几个的命！”
朱元璋将朱标临终前的苦心，血淋淋剖开在众人面前。
朱棣三人只觉得胸口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尖上反复剜割。
他们想起那张龙椅背后所意味着的一切，又想起病榻前大哥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强撑着为他们谋划的脸庞。
一瞬间，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不管他们心底曾藏着怎样的野心与算计，朱标在他们心中，永远是那个当之无愧，无人可以替代的大哥。
朱标在临死之前，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朱家兄弟之间会不会骨肉相残。
这一刻，朱樉、朱棡、朱棣三人，有生以来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名为后悔的刻骨之痛。
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幅画面。
形容枯槁的大哥，紧紧握着父皇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替他们这群不省心的弟弟，操着最后一份心。
朱棣哭了，朱樉、朱棡也哭了。
朱柏等年纪尚小的皇子，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那份积压在心底，对大哥朱标汹涌的思念与悲痛，此刻无法抑制，尽数化作了滚滚热泪。
朱元璋和在场的皇子，还有手按刀柄的御林军，以及在远处宫墙的阴影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马皇后，还有那些陪伴在皇后身侧，以泪洗面的嫔妃们。
每一个人，都对那位早逝的仁德太子，怀着同样深切的怀念。
朱标人虽已离去，可他留在这座皇宫中的仁厚与影响力，除了朱元璋本人之外，依旧无人能及。
即便英年早逝，但在撒手人寰之前，心里装的依旧是这群血脉相连的兄弟。
“大哥，我对不起你！”
朱棣重重跪伏在地，朝着东宫的方向，隔空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砰砰作响。
朱樉、朱棡也支撑不住，紧随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重重叩首，泪如雨下。
朱元璋方才的那番话，让他们心中明白，这条命大约是保住了。
即便大哥朱标已经不在人世，可他的恩泽，临终前的苦苦哀求，还是如同无形的羽翼，在这最冰冷的时刻，护住了他们这几个犯下滔天大罪的弟弟。
“大哥！”
“大哥！”
其余皇子见状，纷纷朝着东宫方向跪倒，以头触地，祭拜他们心中永远的大哥。
所有皇子中，唯独只有朱橚一人直直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顶天立地。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弥漫在殿前的浓重悲伤，祝贺才逐渐被夜风一丝丝吹散。
随后，所有人目光带着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缓缓转向了朱橚。
“遵照太子的遗愿，朕将老五叫到床前，明明白白告诉他，要他来做这个太子。”
朱元璋的话语再度传开：“可这小子听罢之后，想也没想，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朕。”
“朕万分不解，问他为什么，他大哥最后的心愿，难道他也不肯完成吗？”
“你们知道老五是怎么回答朕的？”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儿子，道：“老五说，父皇，儿臣正是为了完成大哥的遗愿，才绝不能继承这个皇位。”
“若是他当真坐上了太子之位，其余的兄弟对皇位，势必仍会心存幻想，仍会去争去抢。”
“既然如此，立太子，远不如立皇太孙。”
“所以，朕才最终下定决心，立了雄英。”
所有人听罢朱元璋这番话，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再次望向朱橚时，眼中布满了深深的愧悔。
细细回想起来，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难推敲。
朱标走后，朱元璋虽然悲痛欲绝，甚至一度病倒，可他却并未让太子妃常氏与侧妃吕氏一同殉葬。
殉葬是朱元璋留下来最为残酷的制度之一。
依循旧例，太子英年早逝，太子妃常氏是绝难逃过一死的。
可常氏却安然无恙活了下来。
由此可见，朱元璋那时已对皇位的传承有了全新考量。
如此近乎于明示的安排，可他们这些人，全都被贪婪与野心蒙蔽了双眼，无一人看透。
当然，朱雄英毕竟年幼，尚不堪大任。
而朱元璋自己又病体支离，他选择让主动拒绝了皇位的朱橚来监国理政，这本就是最稳妥，最无可挑剔的安排。
他本想着，待自己病情稍有好转，便当众宣布大明储君的真正人选。
可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却将这短暂的过渡，视作了夺权的天赐良机，一个接一个急不可耐跳出来。
说到底，还是他们太嫩了，又或者说，他们自始至终都太过低估了朱橚。
这个被他们视作最大对手的弟弟，从一开始就亲手将那张到手的龙椅推了出去。
“父皇，儿臣有罪，恳请父皇责罚！”
当真相被彻底揭开，即便是素来最为桀骜不驯的朱棡，此刻也对朱橚彻底心服口服。
皇位，他们心中的确向往过，追逐过，可这二十多年来，朱家兄弟之间，终究还是有着一份斩不断的骨肉情分。
朱橚若是当真以强硬的姿态登上帝位，他们即便被打死，心底都不会服气。
如今，大哥……老五……他们将这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份不服彻底化作了由衷的敬佩。
“你们犯下的罪行知道是什么吗？是举兵谋逆，罪无可赦的死罪！”
朱元璋脸色陡然一沉，身上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
刚刚才稍稍放下心来的众人，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造反，自古以来就是十恶不赦的第一等大罪。
即便是皇子龙孙也没有侥幸之理。
帝王之家最是无情，卷入夺嫡之争，又有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定能逃过一死？
然而，朱樉、朱棡、朱棣三人，此刻反倒露出了一脸释然的平静。
自从知道了大哥与五弟的良苦用心之后，他们对自己的结局看得通透。
“父皇，举兵谋逆，按律当诛，儿臣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朱橚一步上前，沉声说道：“可是，大哥临终前的遗言，难道父皇也要一并视而不见吗？”
朱元璋听到他这句话，眼中那浓烈翻涌的杀意，一点点消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