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无法逾越的巍峨大山
“回殿下,皇上正在武英殿,等着诸位殿下。”
郑、和没有直接回答朱橚的话,目光有意无意扫了一眼紧随朱橚身后的朱棣,那双尚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锐利。
朱棣目光恰在此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太监,今日身上竟隐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
郑、和再不多言,转身引着朱橚三人,朝着武英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禁卫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士林立,刀枪如林,戒备之森严,远胜平日十倍。
朱棣望着两廊明晃晃的灯火,映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面孔,心中那份惶恐不安终于攀升到了顶点。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重逾千钧。
直到踏上武英殿前那片宽阔空旷的广场,他才终于看见,在那高高的丹陛之上,巍峨的殿宇门前,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往日里总是病骨支离,微微佝偻着背,似乎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此刻,在身后那座雄伟大殿的映衬下,在那片辉煌灯火的笼罩中,他却显得无比伟岸,像是一座永远无法撼动的山岳。
“父皇……”
朱棣失声低喃,声音沙哑得听不见。
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力气抖被抽走,双膝一软,要当场跪倒在地。
他彻底吓破了胆。
朱元璋的状态看上去十分不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甚至虚弱得连大发雷霆的力气都已没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
可就是这样一个形销骨立,沉默无言的老人,在所有皇子心中,依旧是一座永远无法攀登,更无法逾越的巍峨大山。
朱棣原本在心中早就横下了一条心,既然踏出了这一步,那就再不会畏惧自己的父皇。
无论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他都会顶天立地的站着,坦然面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后果。
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硬气与决绝都化为了泡影。
他直挺挺跪倒在地,骇然发现在他身侧不远处,朱樉和朱棡也正跪在那里,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望着这两个同样跪在地上的哥哥,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原来二哥和三哥,并非没有行动,而是他们的动作,早被父皇尽数看在眼里,轻轻一伸手,碾碎在了掌心之中。
他们几人苦心谋划,自以为惊天动地的造反,在朱元璋的面前,纯粹就是一个荒唐而又可悲的笑话。
即便他在鸡鸣寺当真一刀杀了朱橚,当他提着刀,浑身浴血地赶回皇宫时,依旧要直面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大明天子。
朱橚先前所说的那番话,此刻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轰鸣。
一个布衣出身,捧着一只破碗,从尸山血海里一路砍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他们这点微末道行,当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造反成功吗?
这样的皇帝,岂会是一个任人蒙蔽的傻子?
当初朱元璋在朱标灵前悲痛欲绝,当场昏厥,甚至传出病重不起的消息。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撒下的鱼饵。
只有撒下这最肥美的饵,藏在深水里的鱼才会不顾一切咬钩。
可悲的是,他们这几条鱼,被拎出水面,扔在砧板上的一刻,才恍然明白了一切。
“儿臣拜见父皇。”
“妙云拜见皇上。”
朱橚与徐妙云联袂上前,朝着朱元璋恭敬行礼。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朱橚,直接落在了徐妙云身上。
此刻的她卸去所有伪装,以真面目示人。
灯火映照下,朱元璋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那满是倦容的脸上,强撑着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算是给这个一路隐忍,暗中护着朱橚的儿媳一份无声的安慰。
当然,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说些什么。
随即将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朱棣。
“今天你们人都到齐了吧?”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还带着虚弱感。
可这淡淡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却重若千钧。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闻言,面无人色,汗出如浆。
武英殿前,除了手按刀柄,肃然而立的御林军、禁卫军与锦衣卫之外,所有在京的皇子,一个不落全都在这里候着。
那几位素日里与朱棣三人走得较近的皇子,吓得连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一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一个个都很不错啊!”
朱元璋的目光从三个儿子头顶缓缓扫过,道:“想不到我朱重八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们,如今长大成人,竟有这般胆量和魄力,敢学着别人举刀造反了。”
“我这把老骨头,幸好还没有彻底散架,若是再松一松,只怕你们现在已经将我的人头,高高悬在这紫禁城的城门楼子上了吧?”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听罢,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剧烈一颤,磕头不止,颤声道:“父皇,儿臣万万不敢!”
他们三人心中,固然都曾燃起过那把名为野心的烈火。
可弑父这等灭绝人伦,天诛地灭的念头,即便是其中最无能昏聩的朱樉,亦或是性情最为残暴乖张的朱棡,也的的确确未敢生出半分。
“你们不敢弑父?”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意,那笑意比寒冬腊月的冰碴子还要刺骨。
“那就是想学那李世民,在朕这武英殿前,来一出玄武门之变?”
“好让朕乖乖去做一个被圈在深宫里,不发一言,无权无势的太上皇,从此郁郁寡欢,直至抑郁而终?”
朱元璋心中的怒火,如同被压在厚重地壳下的岩浆,这会撕开了裂缝,一点点以无可阻挡的威势喷薄而出。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伏在地上,汗流浃背,衣衫湿透。
他们真真切切,毫无阻隔感受到了从朱元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凝为实质的杀意。
这位从血海中走出的帝王,压抑了许久的丧子之痛与被亲子背叛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爆发了出来。
“父皇息怒啊!”
“父皇,几位哥哥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父皇龙体为重,千万息怒……”
其余皇子见朱元璋这般模样,吓得连连叩首求情。
一时间,殿前哀声遍起,哭告不绝。
唯独朱橚沉默不语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稳如泰山,脸上看不出丝毫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