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成王败寇
此时此刻,朱棣早被失败的绝望和羞辱彻底吞没,整个人都陷入了半疯魔的境地。
朱橚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落在他那双被愤怒和嫉妒蒙蔽的耳朵里,不但没有半分触动,反倒只觉得刺耳无比。
觉得这是朱橚在故意恶心他,在踩着他的尊严耀武扬威。
“朱橚!”
朱棣嘶哑着嗓子,如同一只负伤濒死的孤狼,厉声吼道:“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充好人,收起你那套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把戏!”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既然输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朱棣顶天立地,愿赌服输!今日我举兵造反,心中绝不后悔!”
“若是大哥尚在,我朱棣非但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还会披肝沥胆,老老实实替大明守着北方的国门。”
“可偏偏老天爷无眼,将大哥带走了。”
“大哥走了,那我这个做儿子的,同样有争夺这皇位的资格!”
“难道你就敢指天发誓,说你心里从未向往过那个位置吗?”
“你如今是赢家,自然可以站在这里说漂亮话,可你没有资格,没有资格这般高高在上的嘲讽我!”
朱橚与徐妙云听罢,皆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徐妙云心里明镜似的,无论朱橚说什么,朱棣都不会听进去一个字,再多的肺腑之言,落在他耳中都是嘲讽,都是胜利者的施舍。
既然朱棣心意已决,那他在举起反旗的那一刻,想必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是赢是输,以他的性子都绝不会后悔。
朱橚看着眼前面目扭曲,状若疯狂的朱棣,眼中掠过一抹深沉的悲悯。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朱棣被他那目光刺得愈发狂躁,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过,我劝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你杀了我之后,回到宫里,没事就要面对二哥和三哥。”
“我不妨告诉你,我早就在皇宫之中,替你布好了后手。”
“今日我虽在你这里栽了跟头,可你那武英殿里,未必有人能替你挡下那一刀!哈哈哈哈。”
朱棣癫狂的大笑着,道:“若你没有留后手,我再告诉你一句实话,邓愈还有那些暗地里支持三哥的人,足够你好好喝上一壶!”
“是吗?”
面对朱棣的狂笑,朱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道:“四哥,你就这般自信吗?那你有没有仔仔细细想过,父皇能有那么傻吗?”
朱棣的笑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戛然而止,心中一凛,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深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橚看着他,继续问道:“四哥,不知你可曾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咱们父皇,当初不过是浊世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穷和尚,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便敢向这煌煌乱世要一个天下。”
“他一步一步,一刀一枪,打下了大明这万里锦绣江山。”
“像他这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盖世英雄,岂是你们这几个毛都未曾长齐的小辈,纠集几个家将,买通几个侍卫,能轻易算计得了的?”
“你们既然心心念念想学那唐朝的玄武门之变,怎么就不肯先对着镜子照上一照,仔仔细细端详端详,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位天策上将李世民?”
“再看一看,咱们那位在龙椅上坐着的父皇,他究竟是不是那任由儿子拿捏的李渊。”
朱棣不愧是史书留名,日后开创了永乐盛世的帝王。
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脑海中重重的迷雾,他猛地反应过来,整张脸变得惨白如纸,嘴唇都失了血色,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你的意思是……父皇他……”
朱橚的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凿子,毫不留情凿穿了他心底最后那一道侥幸的堤坝。
“四哥,走吧。”
朱橚转身道:“事情的真相,我这就带你去亲眼看看。”
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头一个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小别院。
徐妙云闻言,手腕一翻,干脆利落收回了架在朱棣脖子上的短刃,快步跟了上去。
朱棣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面色青白交替,阴晴不定,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老五……就这样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
难道不怕自己趁机跑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翻涌了一瞬,便被他狠狠掐灭,化作一丝自嘲的苦笑。
跑?
往哪里跑?
天罗地网早已撒下,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咬了咬牙,拖着那条仿佛灌了铅的伤腿,一步一步,失魂落魄的跟了上去。
当他走出小别院,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心头一沉。
大批锦衣卫正在那里有条不紊搬运尸体,冲洗血迹,收拾残局,动作娴熟而冷漠。
这些人分明都认出了他这位刚刚举起反旗的顶头上司,可一个个却只低着头干着手里的活计,只作视而不见,当他是一团会走路的空气。
一行人沉默穿过鸡鸣寺。
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色如墨,沉沉压着殿宇飞檐。
可寺中香火依旧缭绕不绝,梵唱声声,在为那早逝的仁德太子虔诚地超度祈福。
朱橚与徐妙云登上了宫里的马车,朱橚掀着帘子,回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一咬牙,同样低头钻了进去。
三人同乘一车,朝着皇宫的方向,一路无言,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长街中回荡。
一路上,车帘外不时闪过一队队甲胄鲜明的禁卫军,火把的光映着冰冷的铁甲,整个大明的心脏,似乎都被一层诡异而沉重的平静死死地包裹着。
朱棣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这一切,心底那份恐惧与不安,如同夜色一般,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二哥和三哥,他们到底动手了没有?
若是三哥当真反了,这皇宫内外,怎么可能连半点动刀兵的动静都听不到?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路无话,直到马车辚辚驶入那熟悉的宫门,周遭仍然静得可怕。
皇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有种要将这世间一切鬼蜮伎俩照得无所遁形的感觉。
宫门之外,一个小太监焦急等候在那里,伸长了脖子不住张望。
郑、和远远望见朱橚的马车,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挥着手,高声喊道:“吴王殿下,吴王殿下!”
朱橚看着他,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意,随口问道:“你怎么等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