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要造反吗
“咱们……回去吧。”
朱橚声音有些沙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一行人原本就在赶回的路上,他之所以忽然这般强调,不过是因为此刻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徐妙云清晰感受到了,朱橚身上那股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淡淡忧伤。
如果说与其他几位兄弟之间,朱橚或许还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那朱标在朱橚的眼里,就是他发自内心真正认同的兄长。
朱标被朱橚一直以来的藏拙所迷惑,总觉得自己真心实意应该将皇位让给朱橚。
而朱橚为了维护大哥的尊严,也费尽心思不让自己显得那般耀眼。
朱家的兄弟里,唯有朱标和朱橚这对兄弟,在面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时,才会不约而同将亲情二字放在心底。
这一次的山东之行,朱橚的确是在逃避,可他心里,或许早就隐隐猜到了朱标的真实情况。
他总是在心里怀着一丝侥幸,盼望着那个奇迹会出现。
马车就这样在官道上疾驰,一路沉默。
很快,再次来到了济宁地界。
“希直,你回去跟你父亲好好告个别吧!”
朱橚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在他动身去琼州之前,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等太子殿下身体康复之后,本王立刻启程去琼州。”
方孝孺应了一声,朱橚命人将他送往方克勤那里。
两人告别之后,朱橚没有再多做片刻的停留。
因为心急如焚,他索性不再乘坐马车,直接从驿站牵出一匹快马,翻身而上,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应天府,鸡鸣寺。
锦衣卫统领朱棣,正与一个老和尚相对而坐。
那老和尚目光平静的看着朱棣,道:“燕王殿下,锦衣卫统领这把椅子,您怕是坐不了太久了。”
“若是再不动一动,恐怕您连造反的机会都要错过了。”
“请殿下听贫僧一句劝,准备造反吧!”
“您的面相一看就是天生帝王,无论谁都阻挡不了。”
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朱棣一脸淡定,将手中的棋子缓缓落下,只是那一着,分明是一步昏招。
“你这老和尚,到底要做什么?自从我在顺天府第一次遇见你,你就日日在我身边说着这等造反的疯话。”
“本王的身份,你是不是全都忘了?”
“我朱棣,不但是锦衣卫统领,更是父皇最信任的儿子之一。”
“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本王将你亲手送进诏狱里去?”
朱棣冷冷说道。
“哈哈哈哈。”
那老和尚仰头笑了起来:“燕王殿下,您这才是说笑,当初贫僧在顺天府与您相遇,一直在劝您造反。”
“那时的您,可是一无所有,刚从漠北战场捡回一条命回来,人世间真正的残酷才见识到。”
“贫僧头一回劝您造反,您不但没有将贫僧拿下,反倒带着贫僧一同南下。”
“贫僧看出您有真本事,是个可造之材。”
“可殿下把贫僧带回应天府之后,为什么又将我安置在这鸡鸣寺中,从此不闻不问呢?”
这老和尚法号道衍,俗家名字姚广孝。
朱棣在顺天府陪着海别逛街时,无意中遇到了他。
他见到朱棣的第一面,直言不讳的告诉朱棣,说他身负真龙之相。
后来,当真帮助朱棣出过一两个计策,替他解决了几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从那以后,他一直不离不弃蛊惑朱棣造反。
起初,朱棣勃然大怒。
可姚广孝实在太过聪明,每当他看见朱棣脸色不对,即将翻脸时,便会将自己那副作死的姿态收得一干二净,乖巧得判若两人。
那品性跟一个反复无常的渣男没有两样,一路撩拨着朱棣,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朱棣一开始的确没有什么谋反的念头,逐渐把姚广孝冷落下去。
可即便如此,姚广孝也不以为意,只要能让他跟在朱棣身边,他可以无欲无求。
朱棣等人回到应天府之后,直接找人将他安排在了这鸡鸣寺里,再没有主动去找过他。
奇怪的是,姚广孝竟也从不主动来纠缠。
朱棣成为锦衣卫统领,暗中派人对他进行过严密的监视,可发现这老和尚除了劝人造反这件事外,其余安静得如同一位真正的世外高人。
直到今天,朱棣才头一次主动踏进了鸡鸣寺的门。
刚一坐下,姚广孝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字。
造反。
但这一次,朱棣的心境与他刚回到应天府时,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似乎被姚广孝这一句话,毫不留情揭了开来。
他也在心中反复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鬼使神差把姚广孝安置在应天府的鸡鸣寺里呢?
他并非不想坐上那个皇位,而是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压根不可能得到那个皇位。
朱橚如果此时在这里,必然能理解朱棣心底那份复杂而压抑的情感。
因为,朱棣要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真正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出来。
而让他将这份野心一直深埋心底,又始终不曾熄灭的人,正是往后数十年如一日跟在他身边的那位黑衣宰相姚广孝。
皇位,天下间谁会不想?
关键是要有机会。
“你让本王造反,当真觉得本王有这个资格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别说了,否则,本王也护不住你。”
朱棣沉声说道。
“哈哈哈哈,燕王殿下,在贫僧这里,您又何必再绕什么圈子呢?”
“如果您当真不想造反,今日又何必屈尊来这里找我?殿下心里真正想问贫僧的,无非就是您造反的胜算,到底有多大?”
“或者说,您到底应不应该造反?”
姚广孝一针见血的说道。
朱棣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沉默等同于默认了姚广孝的话。
“能造反,但绝不是现在。”
姚广孝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殿下如今的实力,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正所谓枪打出头鸟,若此时轻举妄动,殿下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若是能够等到您的两位哥哥先动起来,到那时,殿下便还有机会。”
“我的两个哥哥?他们……当真会造反吗?”
朱棣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身为锦衣卫统领,他对于这种事情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亲王,原本并不在锦衣卫的监视范围之内,可一旦动了别样的心思,他对其他皇子的关注,注定与旁人截然不同了。
即便朱橚远在山东,他不照样派人前去保护吗?
今天他之所以来找姚广孝,实在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因为在他来之前,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朱橚,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