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空印的事
方克勤看着徐妙云坦然入座,与自己同席而坐,眉头不可察的皱了皱。
他是理学信徒,最重长幼尊卑,礼教规矩。
徐妙云不过是朱橚身边的人,竟能与他这堂堂知府同席,实在有违礼法。
若不是看在方孝孺的面子上,单凭这一点,他便要直言进谏,甚至日后寻机参上一本。
朱橚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并未在意,径直开口说起了正事。
“方大人,本王此次来山东,听闻滨州利津县一带,地下会冒出一种黑色的油脂,遇火即燃,不知你可有耳闻?”
“黑油?”
方克勤愣了一下,神色凝重了起来。
“下官倒是听同僚提过此事,利津县那片地方,荒无人烟,寸草不生,寻常百姓都不敢靠近。”
“那黑色油脂从地下渗出,沾火就着,燃烧时会冒出浓烈毒烟,甚是凶险。”
“利津县令早已下令,严禁百姓擅自出入那片区域,以免发生危险。”
听完方克勤的话,朱橚心中大喜,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石油之事,他前世只在课本上听过,从未亲眼见过,来到这个时代后也曾暗中派人打探,一直半信半疑。
如今得到方克勤的亲口证实,心中再无疑虑,去滨州利津县的决心愈发坚定。
只要找到天然油井就能开采利用,无论是照明、取暖,还是日后炼制其他东西,用处极大。
接下来的时间,朱橚细细询问利津县黑油的具体情况,周边地势,风土人情,方克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不觉间,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融洽。
方克勤看着眼前的朱橚,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关心民生,体恤百姓,与传闻中那个任性妄为,不学无术的吴王,截然不同。
他心中对朱橚的偏见,悄然松动,好感渐生。
酒过三巡,方克勤忽然想起初见时朱橚说的那句救你一命,心中疑惑再次升起,忍不住问道。
“吴王殿下,下官心中有一事不解。”
“方才初见时,殿下说若非收了小儿为徒,便不会出手救下官性命,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朱橚是皇子,身份尊贵,怎会预知他的生死?又为何要救他?
他自认为官清廉,兢兢业业,从未贪赃枉法,更未犯下死罪,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朱橚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问道:“方大人,每年年底,户部核查地方钱粮账目,是不是快到时日了?”
方克勤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解朱橚为何突然说起此事,但还是点了点头:“正是,再过几日,各地便要将钱粮账目送往户部审核。”
“那你此次上京,是不是打算带着空印账本?”
“空印?!”
方克勤脸色骤变,身子微微一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朱橚会一语道破此事!
空印之事,乃是地方官员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极为隐秘,远在京城的吴王,怎会知晓?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努力稳住心神,眼神闪烁。
空印之事,牵扯甚广,背后更是藏着大明地方与户部之间,难以调和的制度矛盾……
大明制度严苛,规矩繁多。
按照朝廷规定,每年年末,全国各省、府、县,都需将一年的钱粮收支、赋税明细,整理成册,层层上报,最终送往京城户部审核。
账目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必须与户部存档分毫不差,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
一旦发现账目不符,整本账册便会被直接驳回,由地方官员重新填报,重新加盖各级官印,再送往京城。
这般流程,看似严谨,实则繁琐至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效率极低。
尤其是偏远地区,往返京城动辄数月,一来一回,大半年时间便过去了,苦不堪言。
久而久之,地方官员摸索出了一个省时省力的法子。
空印。
所谓空印,便是地方官员提前准备好加盖了官印的空白账册,让前往京城送审的官员随身携带。
到了户部,一旦发现账目数字对不上,无需返回地方重填,直接在空白账册上修改数据,重新誊写即可,省时省力,极为方便。
此法始于前元,沿用多年,早就成了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从未有人提出异议,朝廷也从未明令禁止。
方克勤去年刚升任济宁知府,第一年送审账目时,老老实实按规矩填报,往返京城一趟,风尘仆仆,狼狈不堪,吃尽了苦头。
后来经同僚提点,才知晓空印这一潜规则,心中暗自庆幸,今年,他本也打算照此办理,省去奔波之苦。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隐秘之事,会被朱橚一语道破,心中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吴王殿下,空印之事,下官……下官从未用过。”
方克勤强作镇定的辩解道。
“只是……这乃是官场沿用多年的惯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非下官一人所为。”
“下官今年也是听同僚提及,才打算依惯例而行,不知……不知此事,有何不妥?”
他看着朱橚,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朱橚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模样,笑了起来:“不妥?”
“方大人若真按惯例,带着空印账本上京,不出几日,你便能亲眼见到阎王爷了。”
“什么?!”
话音落下,雅间内死寂。
方克勤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震,眼中满是惊骇。
方孝孺惊得站起身来。
沿用多年的官场惯例,竟会引来杀身之祸?
朱橚看着二人震惊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穿透人心的力量。
“本王年少时,曾在市井待过一段时日,常听往来的地方官员私下抱怨空印之事,只当是官场琐事,未曾放在心上。”
“后来知晓空印惯例的由来,才明白此事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滔天杀机。”
“方大人,你以为为官清廉、勤政爱民,便能高枕无忧,不会触犯国法吗?”
“你若带着空印账本上京,本王敢断言,你必死无疑,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父皇最恨官员徇私舞弊、欺上瞒下,前元末年,官员贪腐成风,纲纪败坏,民生凋敝,这些父皇都亲眼所见,刻骨铭心。”
“空印之事,看似是官员为图方便,实则是钻朝廷制度的漏洞,是对皇权的漠视,是对国法的轻慢!”
“地方官员发现制度有缺陷,不向朝廷禀明,不请求修正,反而私下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规避,这在父皇眼中,与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并无二致!”
“此事,在你们眼中,或许只是小事一桩,无关紧要,毕竟前元沿用多年,相安无事。”
“但你们忘了,如今是大明,是父皇一手建立的大明!父皇的底线,容不得半点触碰!”
一番话,字字句句如重锤般砸在方克勤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