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方克勤的谨慎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标微微点头,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朱元璋伸手轻轻按住。
“别动,躺着就好。”
朱元璋眼眶湿润,不敢再多留,生怕自己失态,转身快步走出了寝房。
踏出东宫,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低声自语。
“老五这逆子,此刻应该到山东了吧?”
“朕的心思,这满朝文武,只有他能看透几分了……”
话音落下,他迈步上了等候在外的龙辇。
随行侍卫与太监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沉默地跟在身后。
风过,龙辇缓缓驶离东宫,朝着皇宫深处而去。
……
山东济宁,春日正好,却少了几分江南的温润,多了几分北方的硬朗。
城池不算大,但也是山东境内数得上的富庶之地,商贾往来,市井热闹。
济宁府衙外,朱橚一身便服,身姿挺拔,身后跟着徐妙云,一行人刚到府衙门前,见一人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眉目端正,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正是济宁知府方克勤。
“臣,济宁知府方克勤,拜见吴王殿下。”
方克勤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朱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
眼前这人就是历史上以清廉著称的方克勤,也是方孝孺的生父。
果然如传闻所言,相貌堂堂,一身正气,看着便令人心生好感。
“方大人,免礼。”
朱橚抬手虚扶,没有亲王的倨傲。
“本王此次来山东,另有要事,在应天时,机缘巧合,收了令郎希直为弟子,此次路过济宁,顺路将他送回来了。”
“久闻方大人为官清正,政绩卓然,去年省宪考核,乃是六府之最,实属难得。”
“更是教子有方,养出希直这般聪慧正直的好儿郎,不错,很好,本王决定好好宴请你吃一顿。”
朱橚笑着称赞,伸手拍了拍方克勤的肩膀,动作亲近,不见生疏。
方克勤见状,身子微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王殿下远道而来,理应下官做东,略尽地主之谊才是。”
“怎好让殿下破费?万万不可。”
朱橚看着他这副模样,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倒是忘了,大明朝有规矩,亲王不得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私交过厚,乃是大忌。
“方大人放心,本王自然知晓朝廷规矩。”
朱橚收起笑意,道:“若非答应了希直,要保你一命,本王今日不会特意寻你。”
“走吧,先寻个地方坐下说话,边吃边聊。”
“保我一命?”
方克勤一脸错愕,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方孝孺,眼里满是询问。
吴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孝孺亦是一脸茫然,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父子二人满心疑虑,不敢多问,只能跟在朱橚身后,朝着城内走去。
济宁城不大,繁华地段集中,朱橚很快寻到一家临街的客栈。
客栈一楼是大堂,二楼设雅间,整洁干净,看着颇为雅致。
朱橚让徐妙云先上楼,定下一间僻静雅间,又让小二备上一桌酒菜,吩咐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随后,他才让小二引着方克勤父子上楼。
方克勤为官多年,素来清廉,俸禄微薄,平日里生活简朴,这般高档的客栈雅间,他从未踏足过半步。
一个字,穷。
大明官员俸禄本就偏低,清官日子更是过得紧巴。
若非朱橚此前提议,让朱元璋给官员涨了俸禄,方克勤怕是连像样的饭菜都舍不得吃几顿。
父子二人跟着小二往雅间走,方孝孺看着自家父亲紧绷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道:“父亲,吴王殿下既是孩儿的老师,于情于理,都该是我们请老师才是。”
“可方才您为何对吴王殿下如此防备?这般疏离?”
“你懂什么!”
方克勤低声呵斥,道:“眼下太子病重,朝野人心浮动,正是最要紧的关头!”
“身为皇子,本该留守京城,侍奉父皇,守护储君,他却偏偏在此时离京来山东,这是不忠不孝!”
“你拜他为师,已惹得宋濂先生不快,如今还为他说话?”
“回去之后,再跟你好好算账!”
浙东出身的方克勤,深受理学熏陶,最重礼法纲常、君臣大义。
在他看来,朱橚此时离京就是大逆不道。
加上平日里浙东同乡书信往来,言语间对朱橚多有非议,潜移默化之下,他对朱橚本就没什么好感。
方孝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见小二停在雅间门外,只能将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小二推开雅间门,引着二人进去,转身离开时,眼神却在方克勤父子身上转了一圈,似有所思。
他趁着掌柜不注意,悄悄溜上客栈三楼,在一处角落,对着暗处几人低声说了几句,递上一个消息。
暗处几人默默点头,没有说话,随手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二,示意他退下。
而客栈一楼大堂角落,几张桌子旁,坐着几个看似寻常的食客,目光时不时瞟向二楼雅间方向,神色隐晦,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雅间内,酒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朱橚坐在主位,见方克勤父子进来,笑着抬手示意。
“来了?快请坐。”
方克勤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疑虑,依言坐下。
“吴王殿下,方才是下官失言,并非有意疏远。”
“亲王与地方官员,本就不宜私交过密,此乃朝廷规矩,下官不敢逾越。”
“今日殿下前来,若为公务,下官自当全力配合,若为私事,看在小儿拜您为师的份上,下官做东也是应当。”
朱橚笑了起来。
徐妙云也忍不住掩唇轻笑,觉得这位方知府,倒是耿直得可爱。
正说着,小二端着最后几道硬菜走了进来,摆满了满满一桌子。
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精致可口,看着就价格不菲。
方克勤看着满桌丰盛菜肴,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有些发直。
这些菜,他大多叫不上名字,但也看得出,绝非寻常人家能享用得起。
这一顿饭的花销,怕是抵得上他大半年的俸禄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心里默默盘算,自己身上带的银子,够不够付这顿饭钱,越想心里越没底。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当是家宴便好。”
朱橚笑着摆手,打破尴尬。
“方大人请坐,本王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殿下客气了,下官知无不言。”
方克勤定了定神,压下肉痛。
方孝孺站在一旁,伸手要拿起酒壶给众人斟酒,却被徐妙云伸手拦下。
“让我来吧。”
徐妙云笑着接过酒壶,动作自然,落落大方。
“都坐吧,不必多礼。”
朱橚笑着开口,示意众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