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看得透彻
东宫门外,气氛紧绷如弦。
朱樉、朱棡二人脸色难看至极,死死盯着挡在廊下的萧九贤,眼底翻涌着愠怒。
“你不过是吴王府一介医者,也敢拦我们?”
“太子殿下乃储君,我们身为亲弟,探视天经地义,你一个奴才凭什么挡路!”
话语里满是呵斥,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们心中各有盘算,对卧病的太子朱标,早没了往日纯粹的兄弟情分。
此刻迁怒萧九贤,不过是借题发挥,宣泄心底那点藏不住的躁动。
这一切,尽数落入不远处朱元璋的眼中。
他立在阴影里,玄色龙袍下摆沉凝如铁,脸色铁青得吓人,怒意要从眉宇间溢出来。
“萧神医拦着你们,是朕的旨意。”
“怎么?”
“难不成,你们连朕也想一并顶撞?”
轻飘飘两句话,直接压下朱樉、朱棡的气焰,也替萧九贤解了围。
“皇上?”
“父皇!”
二人浑身一僵,回头对上朱元璋盛怒的目光,脸色惨白如纸。
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两声脆响,朱樉、朱棡齐齐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石地面,身体带着慌乱的颤意:“儿臣…… 儿臣知罪!”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眼底没有温度,只剩失望与寒心。
“继续闹啊。”
“方才不是挺威风?在这里装什么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若你们真心惦记你们大哥,怎会连医者的叮嘱都听不进去?”
“滚!都给朕滚远点!”
“看着你们,朕就心烦!”
怒斥声在廊下回荡,字字如鞭,抽得几人颜面尽失。
朱元璋看透这几个儿子的心思。
他们来此迁怒萧九贤,不过是借机发泄。
说盼着朱标死,倒也不至于。
可朱标病重在床,他们心底,未必有真切的担忧。
皇权面前,人心最是凉薄,人性更是复杂难测。
朱樉、朱棡、朱棣几人垂着头,脸颊火辣辣的,羞愧与心虚交织,几乎抬不起头。
方才的关切,此刻看来,只显得无比虚伪可笑。
几人不敢多言,狼狈躬身退了出去,不敢回头。
待几人走远,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妹子和孙贵妃,态度稍缓,却依旧带着疲惫。
“妹子,孙贵妃。”
“萧神医既说标儿不宜见人,你们先回吧!”
“放心,有萧神医在,标儿定会无事。”
“回去歇着吧。”
二人闻言,轻轻点头,躬身行礼后,悄然离去。
随后,朱元璋的视线落在常氏与吕氏身上。
“两位儿媳,你们也暂且退下。”
“这里有朕守着,不必你们多费心。”
常氏与吕氏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没有多言,屈膝行礼后,转身离开了东宫偏殿。
待殿内再无旁人,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步踏入朱标的寝房。
寝房内光线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苦涩气息。
卧榻之上,朱标静静躺着,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丘疹,从脖颈蔓延至四肢,触目惊心。
哪怕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那份难以忍受的痛楚,看得人心头发紧。
朱元璋站在榻边,看着儿子虚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又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他喘不过气。
“儿臣多谢父皇解围。”
朱标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沙哑。
“方才弟弟们在外头的动静,儿臣都听见了,他们那副模样,儿臣实在不愿见。”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委屈萧神医挡在门外。”
顿了顿,他目光带着担忧看向朱元璋:“对了,父皇,近日朝堂之上,可有什么要紧事?”
朱元璋看着儿子,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仍是朝政,心疼之余又隐隐有些欣慰。
他的标儿,从来都是心系天下,心系大明江山。
“其实……儿臣早就醒了。”
朱标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方才弟弟们在外间的交谈,儿臣断断续续听了些,他们说……老五跑了?”
“嗯,老五那逆子,确实跑了。”
朱元璋点头。
“你之前提议让他就藩,朕跟他提了一句,结果这逆子二话不说,连夜收拾行囊,都没打招呼,直接往山东去了。”
“若你今日没醒,朕估摸着这逆子一时半会,绝不会主动回来的。”
闻言,朱标低低笑了起来。
他身为太子多年,性情仁厚,却绝非愚笨之人。
今日几个弟弟在外头的态度,他心中猜得八、九不离十。
平日里常氏、吕氏轮流进来照料,偶尔闲聊时的抱怨,他半梦半醒间也听了不少。
人心难测,尤其是牵扯到至高无上的皇权时,最能照见人性深处的贪婪与自私。
朱橚的不告而别,反倒比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的假意嘘寒问暖,来得真实。
“父皇。”
朱标认真道:“若儿臣此番能平安走出这东宫,这辈子,绝不会辜负老五。”
“有老五这样的弟弟,儿臣此生已然足矣。”
“他看似随性,实则通透,心性仁厚,又能稳住局面,将来,必是能辅佐父皇,辅佐大明的好皇子。”
“比起他,儿臣差得远了。”
“你胡说什么!”
朱元璋沉声打断,眼眶却微微泛红。
“安心养着,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
朱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朱元璋,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生死一线,不过一步之遥。
世事无常,从来难料。
他方才那番话,隐隐带着交代后事的意味,落在朱元璋耳中,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疼,酸涩难当。
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聊着过往,气氛沉重而温馨。
沉默片刻,朱标再次道:“对了父皇,空缺已久的左相之位,您心中,是不是有意让胡惟庸接任?”
“李善长致仕之后,这中书省的担子,父皇打算交给谁?”
他即便卧病在床,心中最记挂的,依旧是朝堂国事,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朱元璋目光深邃,神色复杂。
这个问题该如实回答吗?
他沉默良久,心中念头翻涌,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话。
废除宰相制度,牵扯甚广,朝野震动,眼下朱标病重,实在不宜让其再为这些大事劳心费神。
有些事等朱标痊愈之后,再说不迟。
“中书省的事,你不必操心。”
朱元璋沉吟道:“朕眼下尚无合适人选,中书省暂且让胡惟庸暂管,代为处理日常事务。”
“若你徐叔叔北伐凯旋,平安归来,朕或许会让他入中书省,参与中枢要务。”
搬出徐达,既是安抚朱标,也是暂时搪塞。
“好了,不说这些了。”
朱元璋伸手,轻轻掖了掖朱标的被角,道:“你刚醒,身子虚弱,该好好歇息,国事繁重,日后还要你替朕分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