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不想接手
“殿下,您太小看自己的恩德与影响。”
“一本《异虫录》阐明疫病根源,救活天下多少人?”
“您亲自深入山林不顾凶险,接回流亡蒙古百姓一视同仁,让多少人心服口服感念皇恩?”
“青霉素、青蒿素、种痘避疫、推广良法,哪一样不是给百姓实实在在的活路和好处?”
“日后天下父母为孩子种痘,免除夭折之痛,会世世代代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海别眼神崇拜而真诚。
朱橚沉默下来,仔细一想,似乎确实如此。
他做的一切,并非为了名声威望。
可万民心中自有一杆秤。
人心向来幽深难测,最是难以捉摸。
可大明的百姓,终究还是淳朴敦厚,知冷暖、懂感恩。
朱橚立在车旁,望着城门口百姓们脸上真切的崇敬欢呼,心底也泛起一丝微热的触动。
若以一个跨越时空而来的旁观者而论,眼前这些人,都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先人。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而来,能凭着微薄之力,为这片徒弟,为这些人做些实事,倒也不算辜负此行。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蹦跳着钻出来,脆生生喊道:“殿下!”
周遭百姓被这一声惊得齐齐一怔。
朱橚定睛一看,眉眼微松:“王钦?”
是那个从天花手里捡回一条命的孩子。
当初在流民堆里,是他亲手喂下药剂,一路照看过来,自然记得真切。
他还特意嘱咐过沈万三,这孩子若有心读书,一切用度皆由沈家承担。
王钦仰着小脸,笑得干净烂漫:“殿下,王钦来谢您的救命之恩!”
王钦母亲在旁吓得魂都快飞了,恨不得一把将他按进怀里藏起来。
可这孩子性子执拗,硬是挺着小身子,直等到朱橚望过来,才用力挥着手。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骨气。”
朱橚心底轻笑。
他弯了弯唇角,回望少年,朗声道:“王钦,你要好好读书,日日上进,你不是说看不透这世间的道理吗?”
“那就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点把它看清楚,将来有能力了,把这天下变得更好。”
“我走了!”
朱橚挥了挥手。
“殿下!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钦眼圈泛红,含泪磕了个头,大声应道。
……
海别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不觉湿润。
王钦是生在大明的蒙古孩子,却能得到这般真心以待。
这一瞬间,她感同身受,心头多年的执念轰然松动。
蒙古人也好,色目人也罢,纵然是汉人执掌天下,说到底,谁不是普通百姓?
百姓所求,从来不多,不过安居乐业四个字。
只要眼前有路有奔头,就是他们心底最好的期盼。
盛世的序章,往往是从这一点点安稳里开始的。
大元统治中原近百年,朝堂上几乎代代在内斗中虚耗。
除了开国与末世两任君主,中间多少帝王在位不过短短数年。
偌大元朝,从未真正让天下百姓安安稳稳过上一天好日子。
蒙古人心里真的那么怀念前元吗?
进入应天之后,这句话她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遍。
父亲王保保一心想带着蒙古铁骑重返中原,说要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可到底是真心为民,还是贵族们放不下昔日权势,找出来的堂皇借口?
海别越想越清明,再想起那场生死相伴后朱橚对她说的话,终于到了下定决心的时候。
没用几日,车队缓缓驶入应天城。
重回这座熟悉的都城,朱橚心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安稳。
一行人正要入宫复命,海别忽然轻声道:“殿下,妾身想去一趟秦王府,见见姑姑。”
朱橚微一怔,沉吟片刻,点点头。
“好,我让徐通陪你一同过去,我先入宫面见父皇,等你回来,我再带你去见母妃。”
他话说得明白,两人之间的事,本就是孙贵妃一力促成。
只要贵妃在父皇面前开口,一道赐婚旨意就顺理成章。
马车行至秦王府门前,朱橚让徐妙云与海别下车,自己则独自一人驱车入宫。
……
此时,秦王府内。
王氏没想到海别能安然归来,见到她时,脸上堆起笑意。
“海别,你可算回来了!快,跟姑姑进屋说话。”
她淡淡扫了一眼门外的徐妙云,不再多问,径直拉着海别入内。
乌兰图雅候在廊下,神色恭敬。
“你的事,姑姑听到些风声。”
王氏压低声音,难掩喜色,道:“那个人终究还是被你拿下了。”
“等吴王这边事了,你脱身出来,陪在姑姑身边,把南方探马军司接手过去。”
海别抬起头,道:“姑姑,探马军司,我不打算接手。”
“你说什么?”
王氏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从海别嘴里说出来?
不接手探马军司?
苦心经营多年的南方暗线,难道就这么算了?
“海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别跟姑姑开这种玩笑。”
“姑姑,我没有开玩笑,我说得很清楚,探马军司,我不会接手。”
海别静静重复一遍。
“为什么?是因为朱橚那个混世魔王?”
王氏脸色一沉。
海别这般变化,必定与朱橚脱不了干系。
“是也不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真心托付的人。”
“我们草原女儿,认准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天。”
“姑姑,这个道理,您比谁都明白。”
海别顿了顿,目光清澈:“而且,这些日子我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我幼时在中原长大,见过昔日繁华。”
“可我记忆里的中原,远不如如今的大明安定兴旺。”
“我虽是蒙古人,心向故土,可我没法自欺欺人。”
“大明有亲下田间,与民同劳的皇帝太子。”
“有不惜深入险地,把蒙古流民接回来安置的皇子。”
“王公犯法与庶民同罪。”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只想安稳过日子的蒙古百姓。”
她低下头,静静等候王氏的怒火。
果然,话音一落,王氏勃然变色。
“海别!你父亲对你的厚望,你都忘了吗?”
“漠北族人的饥寒苦楚,你都忘了吗?”
“就算你丧心病狂,你母亲的血海深仇,你也能忘?”
“姑姑,蓝玉的仇,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只要有机会,我必定亲手报。”
“可父亲的期盼,我恐怕真要辜负了。”
“若有可能,我甚至会劝父亲归安。”
“漠北苦寒,前元之时,族人不也一样受苦?”
“那些蒙古贵族享受荣华的时候,何曾真正把底层牧民放在心上?”
“就算重回中原,他们心疼的到底是百姓,还是自己的权势地位?”
“姑姑,我真的看不懂,也不想再懂。”
海别字字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