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这就是民心
根据探查回来的消息,那些遭驱逐的蒙古流民,四处流浪,无家可归。
被各地乡绅豪强拦在村寨之外,不许靠近入内。
走投无路下,只能躲进深山老林,苟延残喘。
原本零散流离的人,渐渐又聚到了一起,抱团取暖。
只需沿路打听,不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中都虽然已经封城,严禁出入,可城外村寨依旧有人活动。
锦衣卫一身飞鱼服,气势凛然,威慑力十足。
近来朱标和朱橚兄弟连番肃杀,严惩贪腐,让地方豪强心惊胆战,不敢违抗。
一行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从乡邻口中问出了确切去向。
“禀报殿下,前面那片山林附近的村寨,不仅有人染上天花,还出现了上吐下泻的重症,死伤不少。”
锦衣卫低声回禀,神色凝重。
“嗯。”
朱橚点头道:“既然方向没错,全速赶去,一刻都不能耽误。”
……
凤阳城外,深山脚下。
秋风萧瑟,寒意侵骨,吹在身上如同刀割。
林木凋敝,落叶枯黄,一片荒凉破败之景。
一堆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林子里,奄奄一息,毫无生气。
“娘,我饿……我好冷……”
一个孩子躺在母亲怀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脸发烫,呼吸急促。
妇人强忍泪水,轻轻抚摸着孩子发烫的额头,心如刀绞。
“孩子乖,再等等,等你爹打猎回来就有吃的了。”
她强装镇定,温柔安慰,可声音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娘,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
孩子低声道:“昨夜我亲眼看见,你和二叔把爹埋在了后面林子里……”
“爹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
“娘,我是不是要饿死了,要去见爹了?”
妇人的心像被无数把刀狠狠绞着,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无声滑落。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同族的哀嚎与呻吟,绝望蔓延。
短短几天,被驱逐出来的蒙古、色目流民,死去了三成之多。
活下来的人,依旧在瘟疫与饥饿中苦苦挣扎。
就算躲过疫病,深秋的刺骨寒意也能冻死人。
可最痛的,不是饥寒,不是生死。
是丈夫惨死,是她仅剩的这个孩子都快保不住。
她前后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已经夭折。
这是她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寄托。
若这孩子也去了,她不再留恋,随他们一同赴死。
活活冻饿而死,太过煎熬痛苦,不如自行了断。
“娘,以前那些伯伯总说,我们蒙古人是人上人,高高在上……”
“现在为什么我们吃不饱、穿不暖,像野狗一样被驱赶?”
“那些当官的,为什么不因为我们是蒙古人就对我们好一点?”
“不是说新、皇帝很好,给我们免税,让我们过好日子吗?为什么还要赶我们走?”
“就因为……我们是蒙古人吗?”
孩子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意识不清,说出的话却锥心刺骨,让人泪目。
妇人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无奈的叹息,从她身后缓缓传开。
妇人回头,惊见一群衣着齐整,气度不凡的人,立在不远处。
“蒙古人、汉人,不都是天下百姓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橚轻声自语,充满无奈。
他们终于赶到了山林流民聚集之处。
那对母子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在耳中。
朱橚与海别同时沉默,心潮起伏。
“你们……是什么人?”
妇人惊声问道,神色惶恐。
声音惊动了四周流民。
众人抬眼看见锦衣卫的飞鱼服,脸色惨白,惶恐不安,瑟瑟发抖。
“大人!饶命啊!不要赶我们走!”
“我们马上走!这就离开!再也不出现!”
“别赶我们了……求求你们…… 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反抗,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被官府一次次驱赶、一次次抛弃、一次次伤害,刻入骨髓的恐惧。
朱橚眼神一冷,杀意暗涌,心头沉重。
这些人也是大明子民,也是活生生的人。
到底经历了多少绝望痛苦,才会变得如此卑微怯懦,害怕官府?
他回头看向锦衣卫,道:“我记得,你们随身都带了青霉素,是吗?”
“是,殿下!”
锦衣卫迅速拿出药盒,递到朱橚手中。
朱橚蹲下身,动作轻柔的接过妇人怀里的孩子,温柔喂下药剂。
青霉素虽不能根治天花,却能有效缓解高热,稳住病情,保住一线生机。
众人看着朱橚耐心给孩子喂药,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这位官爷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对一个贱民孩子这么好?
喂完药,朱橚站直身躯,目光扫过全场,道:“本人,吴王朱橚。”
一声出口,全场愕然,一片寂静。
亲王?
尊贵无双的皇子亲王?
百姓们对皇子封号生疏得很,一无所知。
可吴王二字代表的是天家贵胄,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个亲王怎么会来到这种流民聚集,肮脏破败的荒山野岭?
片刻后,有人失声惊呼。
“吴王……是农圣!是那位种番薯救万民的农圣!”
“还是那位发明显微镜,治病救人的医圣!”
“双圣加身的圣人殿下!”
“草民等拜见农圣、医圣殿下!拜见吴王殿下!”
众人黑压压跪倒一片,充满敬畏。
他们一生困于百里之内,不问政事,不知皇子名讳。
可农圣、医圣的名号,还是如雷贯耳。
“圣人殿下,您来……也是要赶我们走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蒙古老者颤声问道。
眼里充满绝望无助。
“不是。”
朱橚沉吟道:“本王奉陛下圣旨,来接各位回家,接各位重回安稳之地。”
话音落地,山林之中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声悲怆苍凉,又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激动。
众人对着朱橚拼命磕头,额头渗血,磕破头皮也浑然不觉。
家……
他们的家在哪里?
连日驱逐、饥饿、病困、寒冷、绝望,磨掉所有希望尊严。
可此刻,这位亲王、这位圣人,却说皇上没有忘记他们,大明没有抛弃他们。
“皇上圣明!陛下万岁!”
“殿下圣明!吴王殿下万岁!”
哭声与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彻山林,久久不散。
海别站在朱橚身后,心神震撼到无以复加,浑身僵硬。
这就是民心。
不是依靠威压,不是依靠诡诈,而是实实在在的活命之恩,是真心实意的善待。
她曾在心里无声嘲讽朱橚,嘲讽大明官场的虚伪黑暗。
可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跳梁小丑,浅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