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撕碎了一切
若郑、和的性子与人生轨迹,因他发生偏斜,这因果他可不愿背负。
“罢了。”
朱橚轻轻挥手,不愿再纠结此事,
“本王忽然想饮酒,你去取一套酒具来,咱们坐着闲谈几句。”
他不愿再陷在海别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里,干脆直接转开话题。
海别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公然违逆。
只得应声退下,很快取来酒壶与瓷杯。
两人隔案而坐,杯中酒色清浅,淡淡的酒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你入大明宫闱,已有不少时日。”
“远离故土,身处异乡,一切还能习惯吗?”
朱橚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口问道。
二人相识已久,身份立场各不相同,但从未这般静下心来好好说过话。
海别垂落眼帘,语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涩然。
“臣女不过是败国之女,寄人篱下罢了。”
“习惯也好,不习惯也罢,由不得自己选择。"
"所幸皇上、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待我还算宽厚,给了几分体面。"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念想,臣女都不敢奢求。”
她语气楚楚,惹人怜惜的幽怨。
这般模样,换作任何一个寻常男子都会心生恻隐,忍不住温言抚慰。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朱橚。
“你说得倒也实在。”
朱橚淡淡应声:“世间事,大多都是慢慢习惯的。”
“就像你们蒙古先民,昔年逐水草而居,马上征战,刀口舔血。”
“可入主中原八十载,大半族人连马缰都握不稳,昔日勇武消磨殆尽。”
“如今再被逐回漠北苦寒之地,一切从头来过。”
“想当年成吉思汗自漠北崛起,横扫万里,打下偌大江山。”
“到头来,不过是重回起点,恍如一场幻梦。”
海别心头一揪,又疼又怒。
这人说话不留半分情面,专往人心最痛的地方戳。
她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抬眸直视朱橚,道:“殿下心中是如何评说成吉思汗的?”
“一代天骄。”
朱橚举杯慢饮,吐出四字。
海别脸上刚泛起一丝光彩,下一刻僵在原地,笑容凝固。
“只识弯弓射大雕,说到底,不过莽夫罢了。”
朱橚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般扎在海别心上。
“你!”
海别怒色涌上,胸口剧烈起伏,道:“殿下怎敢如此轻贱我蒙古先祖!”
先祖被如此肆意辱没,她哪里还顾得上故作柔媚。
朱橚何等机敏,怎会察觉不到她的怒意。
他非但不恼,反倒朗声一笑。
终于装不下去了?
终于肯露出真实模样了?
这般张牙舞爪,带着野性的小野猫模样,反倒比刻意逢迎顺眼得多。
他要的从来不是曲意迎合的温顺,更不是别有用心的靠近。
而是真实坦荡和不藏心机的性情。
眼下这般争执辩驳,反倒比暧昧拉扯更有意思。
床笫之私是次要,谁占上风、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才更要紧。
“若只论行军征战和开拓疆域,成吉思汗确是前无古人。”
朱橚放下酒杯,道:“可作为帝王,治理天下,他与粗莽武夫并无分别。”
“蒙古当年能横扫天下,并非自身底蕴深厚,不过是仗着远超时代的骑射与战术,对列国形成降维碾压。”
“上马征战,攻城略地,你们所向披靡。”
“可下马治国,安定苍生,蒙古人连中原寻常士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远征欧洲的杀伐屠戮不必多提,单说入主中原八十年,你们真正做成了什么?”
“将天下人分作四等,肆意歧视压迫,酷法治世。”
“王公贵族沉溺中原繁华锦绣,早年勇武血性消磨殆尽。”
“八十年光阴,看似征服天下,反倒被汉家文明慢慢同化。”
“若无汉人数千年制度典章支撑,蒙古江山片刻难稳。”
海别被驳得面红耳赤,胸间气血翻涌。
她明知朱橚所言句句属实,但还是忍不住要强辩。
“蒙古分种族而治,亦是因身为外来者,若不如此,如何稳固江山?”
“殿下说大明不歧视异族,难道就真的全然公平,毫无偏私?”
“说有便有,说无便无。”
朱橚淡淡一笑,道:“蒙古和色目人在大明,凡汉人所享律法待遇,他们皆可同享。”
“同族通婚虽有禁制,异族婚配却无半分阻拦。”
“这般法度气度,与前元相比是云泥之别。”
“殿下是说,大明终将同化所有异族?”
海别沉声道。
“不错,就是同化。”
朱橚坦然应道:“能诚心融入华夏文脉,那就是华夏一员。”
“这也是汉家治世与蒙古治世的根本不同。”
“八十年光阴,蒙古始终未悟透此理。”
“若肯稍待汉人宽厚,一视同仁,收拢民心,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前元一朝,除至正帝外,有几人在位超过五年?
“帝位频繁更迭,内乱不止,这是不识圣人教化,不尊治世之道的恶果。”
“洗净了身上的风沙,却仍以蛮夷自居。”
“待到需要躬身劳作,安定天下时,早就忘了根本,丢了初心。”
“否则,我父皇岂能一举挥师,将北元逐回漠北苦寒之地?”
海别气得浑身微颤。
什么引诱,什么温言,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自幼长在王保保军中,王保保从小就教她,要以成吉思汗为荣,日夜以重振蒙古荣光为念。
在她心中,成吉思汗是神一般的存在,是整个蒙古的信仰与骄傲。
可在朱橚口中,却被轻贱为一文不值的莽夫。
她霍然起身,端起案上酒杯就要朝朱橚泼去。
手腕刚一动,却被朱橚一把扣住脉门,轻轻一拽。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进朱橚怀里。
男子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酒意墨香。
她呼吸一滞,脑中一片空白。
“你父亲王保保,的确是成吉思汗一脉中,真正称得上英雄的人。”
朱橚低头道:“明知事不可为,仍誓死不退,孤军死战,故而我敬他,我父皇也敬他。”
“可北元如今那些帝王王公,我压根不放在眼里。”
“心有不甘,大可整兵来战,空谈先祖荣光,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华夏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功业盖世,哪个不是名垂千古?”
“我父皇何曾终日挂在嘴边,以此自矜?”
“你越强调成吉思汗,越显蒙古如今的心虚与孱弱。”
海别胸口剧烈起伏,怒极之下,竟忘了自己还躺在朱橚怀中。
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身份尊贵,从未有人敢对她如此说话。
即便兵败被俘,沦为阶下之囚,朱元璋、马皇后、孙贵妃都对她礼遇有加,处处看顾王保保的颜面。
蒙古人的骄傲荣光,早就刻进她骨血里,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