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都是利益
自从上次被朱橚一番话点醒之后,朱标非但没有消沉颓废,相反,他变得越发坚定果决。
过往的仁厚宽和,依旧留在心底。
可在行事决断之间,却多了一份从前从未有过的刚毅。
看着大哥朱标这般真切的变化,朱橚心中欣慰不已。
朱标是绝对有能力气度,成为一位千古留名的好皇帝。
只可惜,宿命弄人,离世太早。
朱橚看着朱标,心中感叹。
因为他的存在,朱元璋将锦衣卫的设立,提前了整整十年。
在应天府城内,锦衣卫的权势之大,足以让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可一旦离开京城,走出应天府地界,锦衣卫目前的力量,依旧有所不足欠缺。
无论是朝廷,还是皇帝本人。
要组建一支强大可靠的力量,都必须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毕竟,他们不是神仙,无法一蹴而就。
朱橚接手锦衣卫,加以改革之后,在人才选拔,训练规制上,变得更加严格周密。
朱元璋在锦衣卫中安插的耳目眼线,的确为数不少。
可锦衣卫终究不是万能的,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所以,很多地方上的真实民情,传递上来并不完整及时。
锦衣卫在整个洪武一朝,力量并没有达到巅峰,没有无孔不入。
朱元璋设立锦衣卫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异己。肃清不服。
后来,因为文武百官的强烈反弹和抵制,他还一度下旨撤销锦衣卫。
等到朱棣登基上位之时,因为得位不正,人心不安。
他不但重新启动锦衣卫,更是将其作用和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地方上的基础力量无法及时跟上。
除了京城应天府的锦衣卫外,其他地方依旧停留在旧有的检校阶段。
正因如此,朱标才执意要亲自到民间走走看看,亲眼查看实情。
当马车驶入凤阳地界,朱标轻轻拉开窗帘,望向窗外。
田亩平整,庄稼长势喜人,农人往来忙碌,一派安稳祥和。
朱家的龙兴之地,没有早年传说中的破败凋敝。
朱标微微颔首,面露欣慰,道:“很好,百姓安居乐业,田亩丰饶,孤心中安定了许多。”
一路上,秋收过后的稻谷,并没有收割得干干净净。
田垄之间,散落着金黄色的稻穗,看着就让人欢喜。
朱橚在一旁轻笑,笑意复杂。
“老五,你在笑什么?”
朱标面露不解,开口问道。
“大哥,你亲眼看到的这些景象,确定是此地实情?”
“有没有可能是当地官员特意布置出来,专门给你看的假象?”
朱橚沉声道:“我在锦衣卫担任统领时,特意翻过凤阳一地的赋税文册和钱粮记录。”
“凤阳跟周边其他县城相比,税额反而最低,最为微薄。”
“固然,这其中有父皇格外恩旨和减免赋税的原因。”
“可在我看来,更多是此地的民生经济,本就如此薄弱。”
“表面上看去,这里的确繁华热闹,一派兴旺。”
“可离开主城十里、二十里,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状况?”
“有些事情,有些真相,必须亲自用脚步去丈量,用双眼去查看才能明白。”
朱标听罢,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并不赞同朱元璋设立锦衣卫。
始终认为那不是圣王治世,仁德治国的正道。
然而,当他真正看过锦衣卫呈上的密报,看过那些阴暗真相之后。
他才不再逃避自欺,看清了大明朝深处的阴暗一面。
古往今来,欺上瞒下,粉饰太、平,早就成为官场根深蒂固的陋习和难以根除的顽疾。
“老五,依你看,中都凤阳如今最大的问题症结,究竟在何处?”
朱标沉声问道。
“凤阳地方太小,公侯勋贵太多。”
朱橚一句话点破了凤阳困局的要害。
朱标神情动容,心中豁然开朗。
凤阳是朱氏皇族的龙兴之地,这里的百姓,确实蒙受天家恩泽,享有诸多优待。
可同样,大明朝无数功勋卓著的淮西公侯,大多都是朱元璋的同乡旧友。
即便不是同村同乡,也是凤阳周边府县人士。
徐达、汤和、李文忠……这些开国功臣,一个个都与朱元璋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凤阳既然是这些公侯勋贵的故乡故里,那就意味着,他们在此地拥有大量的族人、亲眷、旧部。
侵占良田和横行乡里的事情,绝大多数都出自这些勋贵门庭。
欺男霸女,为祸一方,在这个时代,几乎成了权贵豪门的标配。
更何况,这些公侯勋贵本身,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严于律己,恪守本分。
事情一步步演化、恶化,到最后愈演愈烈,形成土地兼并的狂潮。
寻常地主豪强,尚且敢肆无忌惮兼并土地,欺压百姓。
更何况是手握功勋,权倾一方的公侯勋贵?
地方上的官员,品级最高不过区区九品。
公侯家里的族人,亲眷做出违法乱纪之事,他们哪里敢管敢问?
曾经或许有官员想秉公执法,为民做主。
可最后的下场,被那些勋贵整治得凄惨无比,家破人亡。
在锦衣卫没有正式设立之前,汤和、邓愈等人就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
整个御史台,乃至中书省,大多都是淮西勋贵的亲信、门人、故吏。
整个体系都被牢牢把持。
普通百姓就算有天大的冤屈,又能往哪里申诉,往哪里上告?
朱元璋曾经不止一次感慨。
如果不设立锦衣卫,不组建独立的监察耳目,他就像是一个被囚禁在牢笼之中的人。
看不见民间疾苦,听不到百姓心声,被下面的人团团蒙蔽。
经过朱橚这一番直白点醒,朱标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锦衣卫的设立,虽然算不上是尧舜圣王的善政。
可面对一群不肯安分守己,肆意妄为的臣子,别无选择。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读圣贤书,习圣人道出身?”
“他们张口闭口,全是天下苍生,黎民社稷。”
“可是,真正把百姓死活,民间疾苦放在心上的又有几人?”
朱橚语气淡漠,道:“所有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利弊权衡,利益交换而已。”
“士子为官,一辈子算计的都是自己的得失荣辱。”
朱标听罢,沉默无言,神色沉重。
两人坐在马车之中,不再言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很快,马车驶入凤阳主城。
太子出巡,怎么可能没有地方文武百官列队相迎。
“微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吴王殿下驾临中都!”
呼声整齐,响彻长街。
百姓分列道路两侧,鼓乐齐鸣,歌舞升平,一派太平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