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少年方孝孺
这么多人的试卷，不是一会就能批阅完毕。
夜色漆黑如墨。
朱橚让人点燃灯火，彻夜阅卷。
直到第二天凌晨时分才彻底批阅完毕，登记造册。
学生的分数全部统计出来，排出名次。
蔡和恭敬递给朱橚。
最终的结果，跟朱橚之前猜测的一样。
例监学生的及格比例超出预料。
全院总及格人数，超过了三十人。
看上去人数虽然很少，寥寥无几。
但这可是在算学完全断层荒芜的大明朝，已经非常不易，堪称奇迹。
经过一番打听了解，朱橚知道这些及格的人，绝大多数是商人家庭出身，从小开始算账。
例监考生一千多人，二十人及格。
荫监三百人，一人及格。
举监三百多人，两人及格。
夷生两百多人，全部不合格。
最高分只有五十五分，距离及格线依旧遥远。
朱橚看到这里，对大明朝整体的算学水平，初步有了清晰直观的了解。
国子监虽然不代表大明的全部顶尖人才。
但朝廷以这样的方式网罗天下人才，是个很好的调查样本，极具代表性。
国子监的水平尚且如此，整个大明的士子们，水平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以后定义全国试卷的难度，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朱橚还有十三个俊秀生的分数没有看完。
他继续看着，没想到十三个俊秀生有两人及格，比例非常不错。
此时，他目光集中在两个及格者的名字上。
“方孝孺？”
“他竟然在这里？”
朱橚一脸震惊。
“吴王殿下，你认识方孝孺？”
蔡和迅速上前，好奇问道。
朱橚心底暗暗吃惊，历史的走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到来，真的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偏移。
眼前这个名叫方孝孺的少年，如果是他记忆里，史书上那位以气节名垂千古的人。
那绝对是一位真正撼动天下的大人物，是文人士子心中的一面旗帜。
但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方孝孺此刻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国子监。
应该跟着父亲方克勤，在山东济宁安安稳稳读书修行。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师，还成了国子监的俊秀生？
“蔡和，你去把那个叫方孝孺的学子带过来见我。”
朱橚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波澜。
“是，吴王殿下！老臣即刻去办！”
蔡和不敢耽搁，躬身应答，转身快步离去。
朱橚望着门外的方向，心绪微微起伏。
方孝孺，字希直，人称正学先生。
不但是明初数一数二的大臣学者，更是文坛举足轻重的文学家，散文家，思想家。
而其最为震撼史册，最为惨烈悲壮的一笔，就是成为了整个历史上唯一一个被诛十族的人。
下达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橚的四哥，未来的永乐大帝，朱棣。
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就是方孝孺打心底不服朱棣夺位。
不仅不肯为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还当庭掷笔，放声痛哭，厉声顶撞。
方孝孺的死，连朱棣麾下第一谋士，被称作黑衣宰相的姚广孝都为之扼腕叹息。
朱棣攻入应天府之前，姚广孝就曾再三恳求，方孝孺是天下读书种子，绝不可杀。
杀了方孝孺，天下文脉就断了。
能让姚广孝如此看重，能让朱棣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杀之。
可想而知，方孝孺在当时的文人士林之中，是何等分量，何等地位。
朱橚前世研读史书的时候，每读到这一段也忍不住扼腕叹息。
历朝历代，大臣身死，忠臣被诛，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方孝孺不一样，他是为后世留下思想火种的巨人。
他的死，不仅仅是大明一朝的损失。
更是整个华夏文明思想界的巨大损失。
如果他能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安稳传道，潜心著书。
谁又能知道，他会为后世留下何等璀璨的文化遗产？
谁又能估量，他会将明初的文脉推向何等高度？
朱橚心里越发好奇，越发期待。
他很想亲眼看一看，这少年时代的方孝孺，究竟是何等模样。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清瘦，眉目端正的十四五岁少年，跟着蔡和缓步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虽然衣着寻常，可气质沉静，眼神清澈。
见到朱橚，没有丝毫慌乱，躬身行礼，举止有度，进退得宜。
“草民方孝孺，字希直，拜见吴王殿下，拜见圣人殿下。”
朱橚听见希直这两个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
他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就是历史上那位宁死不屈的方孝孺。
“你父亲，是济宁知府方克勤？”
朱橚依旧要再确证一遍。
“吴王殿下，您知道家父的名讳？”
方孝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吴王会认识他的父亲，道：“家父正是济宁知府方克勤！”
“既然你父亲是方克勤，那本王问你，洪武四年，你父亲已经奉旨前往山东济宁就任知府。”
“按理说，你应该跟着他一起前往山东，侍奉左右，安心读书。”
“你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去，反而留在京师，还进入了国子监？”
朱橚追问道。
方孝孺从容不迫，躬身回道：“回殿下，家父当年入京述职之时，恰好偶遇宋濂先生。”
“宋先生与家父一番交谈，见我一心向学，心生怜惜，让我留在京师深造。”
“只不过，当时我在京城无处落脚，无亲无故。”
“所以，宋先生亲自提笔，将我举荐到了国子监。”
“希望我能在国子监中，安心读书，潜心向学，一直精进下去。”
“原来如此。”
朱橚缓缓点头。
看来历史真的因为他这只蝴蝶，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虽然改变不大，没有动摇根本，但的确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不管怎么说，方孝孺还是拜入了宋濂的门下，成了宋濂的亲传弟子。
跟原本的历史轨迹相比，时间线稍微提前了一些。
朱橚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对了，你的算学考卷，本王看过了，七十九分，功底很不错。”
“朕奉父皇之命，前来编撰算学教材。”
“你有没有兴趣，跟在本王身边一起做事？”
闻言，方孝孺满脸惊愕，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话语。
虽然他身在国子监，可身份低微，不过是一介无名无分的俊秀生。
身上没有半点功名，没有任何依仗。
吴王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刚刚封圣的圣人。
怎么会一眼就看中了他？
难道就凭他这张并不算顶尖的考卷？
这次算学考试，考八十分以上的也有人在。
他在这些人中，成绩可不算最拔尖的。
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不敢迟疑，赶紧躬身点头应承。
“草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