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马蹄轰鸣骤起,滚滚尘土顺着晚风席卷而来,彻底打碎了周家庄的宴会。
原本灯火摇曳、人声鼎沸的宴席,瞬间死一般寂静。
周家乡亲们,此刻人人面色煞白浑身发紧,脸上的激愤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惊惧。
席间孩童吓得连忙钻进大人怀里,老人们颤巍巍攥紧衣角,青壮年汉子下意识低头垂目、不敢抬头。
整个周家庄,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众人目光齐齐死死盯着村口来路,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恐惧——这群煞星,怎么今夜突然来周家庄了?
夜色朦胧的村口,数十匹高头大马昂首伫立,马身精良、鞍鞯华贵,绝非寻常衙役所能配备。
马背上端坐的一众年轻子弟,个个锦衣华服、腰悬玉佩、束发镶金,衣着规制远超乡野百姓,眉眼间尽是目空一切的傲慢与跋扈。
他们身后跟着数十名悍勇家奴,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面带凶相,列队而立、气势汹汹。
带着常年欺压乡里、横行霸道的暴戾气场,甫一登场,便压得整座村落喘不过气。
为首两名最显眼的年轻公子,更是气质张扬、嚣张至极,一眼便能看出是这群人的领头者。
一人名唤赵承武,乃是开国铁血老将、江夏侯赵烈虎的独子。
赵烈虎是随张元烛从布衣起兵,百战定天下的从龙元勋,一生浴血沙场、伤痕累累,为大乾立国立下赫赫战功,是实打实的开国武勋、社稷功臣。
另一人名唤孙怀安,是永嘉侯孙镇的幼子。
孙镇同样是早年追随帝王起兵的核心宿将,渡江夺城、北伐扫北,半生戎马、功勋卓著,是朝堂备受尊崇的老牌勋贵。
昔日天下初定、四海太平,乾帝张元烛忌惮武将兵权过重尾大不掉,为保朝堂安稳、杜绝藩镇隐患,便行温柔解权之策。
当然,他没有做出屠戮功臣卸磨杀驴的这种事情,毕竟都是追随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张元烛也狠不下这个心。
所以他对这些将领好生劝慰、褒奖功绩,撤除军中实权,给予相应爵位世袭俸禄、良田美宅,尽数安置在凤阳祖地养老。
乾帝本意是念及诸将半生杀伐,劳苦功高,让这群陪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在龙兴故土安享晚年,富贵无忧、荫蔽子孙,既是善待功臣,也是成全君臣情义、传扬仁君美名。
可张元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生最仁厚、最念旧、最善待功臣的一桩善举,竟成了毁掉凤阳的第二滔天大祸!
马背上的赵承武、孙怀安一众勋贵子弟,仗着父辈开国元勋的滔天功绩,仗着帝王亲手赐予的世袭恩宠,仗着扎根凤阳的特殊权柄,在这片龙兴故土彻底成了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开国元勋的赫赫战功,成了他们横行霸道的护身符;帝王的善待恩遇,成了他们鱼肉百姓的免死牌!
尤其是这些武勋子弟!
他们自幼锦衣玉食、骄生惯养,无人管束、无人制衡,扎根凤阳数年,早已彻底养出暴戾恣睢、目中无人的恶性。
此刻看着村口瑟瑟发抖、噤若寒蝉的周家庄村民,赵承武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戏谑的冷笑,马鞭随意拍打着手心,眼神凶悍暴戾,扫过一众布衣乡民,如同看待蝼蚁草芥一般,满眼不屑。
此人天生凶性十足、嗜杀蛮横,性情暴躁易怒,在凤阳地界素来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前几月邻乡一名老实农户,只因不肯低价出让自家祖产良田,惹怒了前来占地的赵承武,竟被他当场拖拽至田埂之上,当众棍棒殴打、活活打死。
一条鲜活百姓人命,在他眼中不及蝼蚁。
事后乡里报官追责,凤阳地方官府畏惧赵家勋贵威势,不敢招惹开国元勋门第,竟直接压下命案、不了了之,凶手逍遥法外、毫发无损。
自此之后,赵承武愈发肆无忌惮凶性更甚,稍有不悦便打骂乡民、施暴乡里,凤阳百姓人人避之如蛇蝎。
而一旁的孙怀安,生得一副白面斯文、温雅俊秀的皮囊,内里却是荒淫无耻、阴毒贪婪,心性歹毒远超凶蛮的赵承武。
他极好美色、贪淫无度,常年带着家奴游走凤阳各乡各村,四处窥探良家女子,但凡被他看中,无论婚配与否、无论家世老幼,必强行掳掠、占为己有。稍有家人阻拦、百姓反抗,便是轻则打断腿脚、重则家破人亡。
去年春日,凤阳下属乡镇一户新婚夫妇,新娘貌美温婉,被孙怀安当众看中,光天化日之下便要强行抢夺。
新郎拼死护妻、跪地哀求,却被孙家恶奴活活打断双腿,沦为废人。
新娘不堪受辱、贞烈不屈,当夜投河自尽、尸骨无存。
如此骇人恶行,依旧因为孙家开国勋贵的身份,层层包庇、无人敢查、无人敢究,最终依旧是石沉大海、无人追责。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侵占良田、勒索乡邻、欺压老弱、盘剥百姓……这群开国勋贵子嗣,在凤阳地界无恶不作、恶贯满盈、罪孽滔天!
乡宴席间,初见这群煞星登场,一直强装镇定、满心疑惑的张元烛,心脏骤然一沉,心底生出极致的不安与怒火。
他当即压低声音,侧身对着身旁面色惨白的周守田急促问道:“老丈,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庄中百姓听闻他们到来,尽数惶恐至此?”
周守田浑身紧绷、背脊发凉,死死盯着村口那群锦衣纨绔,满脸惊惧、咬牙切齿。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群人,便是我凤阳的第二大害——开国世袭勋贵!”
“当今陛下宅心仁厚、感念旧功,登基之后忌惮武将兵权过重,便将所有随他打天下的百战老将尽数解了兵权。”
“这本是朝堂稳局的上策,可陛下最大的糊涂、最大的昏招,就是把这群骄兵悍将、功高震主的勋贵,尽数安置在了凤阳养老!”
说到此处,周守田眼底满是无尽的绝望与痛恨,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陛下以为是善待功臣、荫蔽旧部、让老兄弟安享富贵!可他万万想不到,这群自持开国功绩的勋贵,根本不懂知足、不懂安分!”
“老一代老将尚且收敛锋芒、安居养老,可他们的子嗣后辈,个个仗着父辈滔天功绩、朝廷世袭恩宠,在凤阳一手遮天、无法无天!官府不敢管、律法不敢治、百姓不敢惹!成了超脱国法、超脱规矩的一方恶霸!”
“赵承武、孙怀安之流,年年侵占百姓良田、霸占乡野沃土,将凤阳无数农户祖产强行划归自家勋贵庄园;日日欺压乡里、勒索钱财、草菅人命、强抢民女,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百姓含冤而死、多少稚童无家可归!”
“我凤阳之所以短短八年彻底烂透、彻底荒芜、彻底民不聊生,从来不是单一祸根!是双重滔天人祸叠加,彻底压垮了这片故土!”
周守田字字泣血,道出了凤阳破败荒芜、十年九荒的终极真相。
“第一层大祸,是陛下当年一念虚荣、执意打造的中都皇城!无尽徭役、无休止抓丁、累死无数青壮,掏空了凤阳所有民力、耗干了乡土根本,让万顷良田无人耕种、彻底抛荒,酿成徭役炼狱之祸!”
“第二层大祸,便是这群扎根凤阳、无人制衡的开国勋贵!横行霸道、鱼肉乡梓、掠夺民财、残害百姓,但凡有百姓稍有积蓄,便被他们巧取豪夺;但凡有乡民稍有安稳,便被他们肆意践踏,酿成权贵祸民之害!”
“朝廷不是不救凤阳!陛下年年下旨免税减役、岁岁调拨国库钱粮、一次次从江南、中原迁徙富户、匠人、百姓充实凤阳祖地,一心想要恢复故土生机、重振龙兴根基!”
话说到这儿,周守田不禁摇头苦笑。
“可没用!半点用处都没有!”
“迁来的百姓、新来的富户、落户的匠人,初来乍到看着免税优待、良田沃土满心欢喜,可不出半年,尽数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被抓去中都工地日夜苦役、熬死累死;要么被这群勋贵子弟霸占田产、掠夺家财、欺凌妻小、家破人亡!”
“久而久之,天下人人皆知凤阳是吃人炼狱、权贵魔窟!迁来多少、跑掉多少,来了就逃、无人敢留!任凭朝廷如何扶持、如何优待、如何迁民,这片土地终究留不住人烟、养不出生机,只会一年比一年荒芜、一年比一年凄凉!”
一番血淋淋的真相,层层剥开、尽数道来!
前有中都徭役掏空民力、毁尽农耕根本;后有勋贵恶霸鱼肉百姓、榨干民生余力!
上有帝王虚荣酿大祸,下有功臣跋扈造深灾!
双重人祸叠加、双向溃烂崩坏,这才是凤阳八年萧条、十年九荒、万民流离、满目疮痍的终极根源!
这一刻,端坐席间的张元烛,浑身血液彻底逆流!
先前被周长安当众怒骂的羞愧自责,尽数被一股滔天怒火彻底取代!
他心态彻底崩了!
张元烛自认一生勤政、善待万民、厚待功臣、无愧天地!
为护朝堂安稳,他不忍屠戮兄弟、不忍辜负旧部,不惜自损威严、散尽恩宠,温柔解去百战老将兵权,倾尽举国富贵安置养老、荫蔽子孙,自认做到了千古帝王最极致的仁厚与情义!
可到头来!
他善待旧部、恩荫功臣的千古仁政,竟成了屠戮自己子民、祸害自己故土、摧毁自己祖地的滔天恶政!
这群他披肝沥胆、信任一生、倾力厚待的开国勋贵,这群陪他定鼎天下、被他视作手足兄弟的老将后人,竟在他的龙兴故土,踩着他的恩情、借着他的仁厚,残杀他的百姓、掠夺他的乡土、败坏他的国策、摧毁他的根基!
再联想到自己当年一意孤行、虚荣作祟打造的中都炼狱,双重罪孽、双重荒唐、双重背叛,瞬间狠狠砸在张元烛的心头!
羞愧、悔恨、震怒……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彻底席卷四肢百骸!
他眼底瞬间猩红一片,周身温度骤降至冰点,一股压抑不住的、源自九五帝王的杀伐戾气轰然外泄!
胸腔之中杀意在疯狂暴涨、几乎冲破理智!
他想杀人!真的想大开杀戒,血洗这群纨绔恶徒!
这群蛀虫、这群败类、这群忘恩负义的豺狼!
受他皇恩、沐他封赏、承他厚待,却祸他乡土、害他万民、毁他基业!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罪该万死!
此刻的张元烛,早已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杀意,随时就要起身亮明身份、下旨就地正法这群无法无天的勋贵子弟!
只要他一声令下,庄外隐伏的数百精锐禁军顷刻便可杀入村中,将这群恶霸家奴尽数擒拿、碎尸万段!
可就在他即将失控、即将暴露身份、即将龙颜震怒大开杀戒的瞬间!
身侧的周长安微微侧头,凑到他耳畔,压低嗓音、语气清冷沉稳。
“稳住心性,先别急着暴露身份。”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盆刺骨冰水,瞬间浇在张元烛沸腾炸裂的心头!
一语惊醒癫狂暴怒的帝王!
是啊,不能暴露!
今日微服归乡,为的是彻查真相、摸清所有病根、看清所有乱象、揪出所有蛀虫!
若是此刻贸然亮明身份、当场动手,只能杀得了眼前这十几个纨绔家奴,却打不破扎根凤阳数年的勋贵盘根,扯不出依附权贵的地方贪官,清不掉整片溃烂的吏治根基!
小不忍则乱大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