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瑞谏臣,皇帝被我喷麻了 > 第140章 凤阳小调!十年倒有九年荒!
    夕阳西垂,晚霞漫过凤阳层叠的山野。

    今日全村最盛大的喜事,莫过于百岁老祖宗周长安归乡。

    自打午后周氏父子安然回庄、散尽帝王赏赐钱粮布匹之后,整个周家庄彻底陷入了喜庆沸腾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自发忙活起来,杀鸡宰鸭、磨面蒸糕、备菜温酒,齐心协力在村口老槐树下摆开了数十桌乡土宴席,热热闹闹为老祖宗接风洗尘。

    没有朝堂的繁文缛节,没有帝都的奢华规制,更没有权贵的虚伪客套,有的只是最纯粹的乡情、最质朴的欢喜、最热闹的烟火人间。

    赴宴之前,周长安特意叮嘱了张元烛一句:“既然来了乡里做客,便收起你那一身铁甲官威、帝王做派。”

    “穿得太扎眼,乡亲们放不开,你也听不见真话。”

    张元烛心领神会,欣然应允。

    很快,一身崭新的粗布麻衣换上身。

    褪去了冰冷肃杀的铁甲,抛却了九五至尊的威仪气场,此刻的张元烛,黑发简单束起,一身灰布布衣朴素干净,布料粗糙、针脚朴实,和周家庄下地耕田、日出而作的寻常乡野汉子别无二致。

    远远望去,身形挺拔却毫无特殊,混在村民之中,根本无人能辨出这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大乾天子,只当是老祖宗从京城带回来的随行亲友。

    数百羽林卫尽数隐驻庄外山林,严守口令、不许扰民、不许现身,只留他一人随席落座,安然混入乡宴人群。

    晚风习习槐叶沙沙,宴席之上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笑声盈盈。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更没有什么琼浆玉液,全是凤阳本地最地道的乡野吃食:自家腌制的咸菜腊肉,现杀的土鸡土鸭,田间刚摘的青菜野菜,铁锅蒸的杂粮窝头,土灶炖的米汤豆腐,再配上村民自酿的粗米酒、晾晒的干果杂粮,简简单单、满满当当,皆是烟火滋味。

    可就是这最朴素的农家宴席,却让久居深宫、日日锦衣玉食的张元烛,吃得格外香甜、格外入心。

    皇宫御膳精致繁复、品类万千,却层层雕琢,食不知味、满心浮躁;而此刻乡野粗食,烟火气十足、自在随性,无半分规矩束缚,吃得他胃口大开、身心松弛。

    张元烛端着粗瓷土碗,一边慢悠悠饮酒吃菜,一边含笑听着周遭乡邻唠嗑闲谈,听他们说春耕秋收、说家长里短、说庄里琐事,眉眼温润、心态平和,彻底融进了这片久违的乡土人间。

    一路所见的田野荒芜、村落破败带来的沉郁怒意,也在这热闹淳朴的欢声笑语中,稍稍抚平了几分。

    但他心里面一直记着这事儿,记着沿途触目惊心的破败乱象。

    张元烛今日微服至此,只为探寻真相——为啥倾尽举国优待的龙兴祖地,会落得民穷地荒的光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气氛愈发热闹松弛,所有村民都放下了拘谨,畅所欲言、谈笑风生。

    张元烛看准时机,装作一副全然不解、满心好奇的模样,端着酒碗凑近邻座一位须发花白、年过六旬的老者,满脸疑惑地随口套话。

    这位老者名唤周守田,今年六十七岁,是庄里辈分挺高的老人,一辈子扎根凤阳、未曾远离,见证了数十年凤阳的风云变迁、起落兴衰,最是知晓本地内情。

    张元烛语气平和、满脸懵懂,装作远道而来、不知乡土内情的外乡人的模样,轻声感慨问道:“老丈,我早听闻凤阳乃是大乾龙兴祖地、帝王根本所在,朝廷向来格外偏爱,年年免税减役、岁岁拨款扶持,又是开荒又是迁民,处处优待、层层倾斜。”

    “按理来说,此地本该沃野千里、百姓富足、岁岁丰收,怎么我一路看来,田地荒芜、村落萧条,乡亲们日子过得这般清贫拮据?这般优厚国策,怎么反倒养出了一片荒地穷乡?”

    这番问话平平淡淡、看似无心闲谈,却精准戳中了凤阳百姓数十年积压心底的满腹委屈、无尽心酸。

    周遭闲谈的乡邻闻声,瞬间稍稍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奈、苦涩与怅然。

    端坐席间主位的周长安,端着一杯粗茶慢悠悠品着,眼皮微抬,淡淡瞥了一眼故作懵懂套话的张元烛,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

    他不插话、不阻拦、不解答,静静看戏。

    众人沉默片刻,须发苍苍的周守田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沧桑、满心苦涩,摇着头道出了凤阳这些年的困境。

    “小伙子,你只知凤阳是龙兴祖地、朝廷优待,却不知啊——咱凤阳,偏偏就是因为是龙兴祖地,才落得如今这副九年十荒、民不聊生的光景!”

    一语初出,满席默然。

    晚风穿过槐树林,簌簌作响,衬得席间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周守田活了近七十年,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看着故土从安稳寻常,一步步变得荒芜贫瘠、百姓流离,心中积攒了无尽的憋屈,此刻借着酒意,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感慨与悲凉。

    他放下手中酒碗,抬头望向沉沉暮色,嘴唇微颤,缓缓开口,用凤阳本地最地道的乡间花鼓小调,缓缓吟唱出了这段刻在凤阳百姓骨血里的血泪民谣。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张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声调质朴苍凉、字句直白辛酸,没有半点修饰、没有半点夸张,字字皆是血泪、句句皆是实情!

    这首民谣,是凤阳百姓疾苦最真实的写照,是底层小民无处诉说、无处申诉、无人听闻的千古冤声!

    平日里庄里老人孩童闲来传唱、随口哼吟,早已深入人心,没人觉得不妥,可今日,偏偏当着微服在此的当朝天子之面,缓缓唱响!

    民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狠狠砸进张元烛的心底!

    前一刻还含笑闲谈的张元烛,脸上所有的血色、所有的笑意、所有的松弛,瞬间尽数褪去!

    整个人浑身一僵、身躯凝固、指尖一颤,手中端着的粗瓷酒碗,微微晃动,酒水险些泼洒而出。

    耳边热闹的欢声笑语、孩童嬉闹、杯盏碰撞之声,尽数消失,瞬间变得模糊遥远。

    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循环回荡的,只有那几句刺骨诛心的民谣——自从出了张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十年九荒!卖骡卖马!卖儿卖女!背花鼓逃荒!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根源、一切乱象、一切破败、一切清贫,从来不是天灾、不是时运、不是流民懒惰!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荒芜,所有的民不聊生,归根结底,世人嘴里、心里、代代传唱的根源——是他张元烛!

    是他这个凤阳走出的帝王!是他这个口口声声偏爱祖地、优待故土、一心想要滋养乡梓的大乾天子!

    他自以为勤政爱民、偏爱乡梓、倾尽国力回馈故土,年年免税、岁岁拨款、层层扶持,自认对得起凤阳水土、对得起故土乡亲!

    可到头来,在万千凤阳百姓心中,他这个龙兴帝王,非但不是故土福泽,反倒成了凤阳最大的灾星、最大的祸患!

    朝廷给凤阳百姓的所有优待福祉,半分落不到小民手里!

    朝廷免的税,不够官吏盘剥的零头;天子给的恩,抵不上层层压榨的苦难!

    于是便有了——十年倒有九年荒,户户卖儿卖女、流离逃荒的惨状!

    一瞬间,无尽的错愕、震惊、荒谬、羞愧、自责、滔天怒火,尽数席卷张元烛的四肢百骸!

    乾帝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头酸涩、五味杂陈,方才吃得津津有味的农家饭菜,此刻堵在胃里,酸涩胀痛、难以下咽,半分胃口都无!

    原本温热的酒意瞬间化作彻骨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他坐在热闹喧嚣的乡宴之中,周遭依旧是淳朴乡邻的欢声笑语、喜乐融融,可他的世界,已然彻底冰封、彻底阴沉!

    满席百姓依旧浑然不觉,依旧随口闲谈、感慨民生疾苦,无人知晓,他们代代传唱、句句控诉的“张皇帝”,正穿着粗布麻衣,坐在他们席间,亲耳听着这血泪民谣,亲耳听着天下万民对他的无声控诉!

    张元烛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露,眼底的温润平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止、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滔天雷霆怒意!

    原来朕勤政数年、苦心偏爱、倾力守护的祖地盛世,全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原来朕引以为傲的龙兴根基、故土福泽,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腐烂到底!

    原来凤阳百姓数十年流离失所、十年九荒、卖儿卖女的苦难,世人归罪、根源所向,竟是朕这位糊涂天子!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何其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