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浅浅洒落紫禁城的琉璃金瓦,褪去了昨夜朝堂的肃杀气韵,京城街巷渐渐苏醒,却远未有往日的喧嚣热闹。
经历昨夜帝王雷霆震怒,下旨清洗江南士族的一连串风波,整座京城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压抑氛围。
满朝文武人人揣着心思,或惶恐自危、或静观变局、或蛰伏敛锋,没人敢轻易妄动。
更没人知道,今日清晨,那位搅动大乾数年朝局、令帝王极致倚重的布衣奇人,将要悄然离京。
周家宅院之内,没有盛大辞行,也没有百官相送,没有锦衣仪仗,周长安父子二人早已简简单单收拾好了行囊。
这段时间京城滞留,浮沉朝堂、辅佐盛世,二人可以说身无长物,没有高官厚禄的积攒,也没有金玉珍宝的堆砌,不过两箱寻常衣物几件随身旧物,便是全部家当。
简简单单、清清浅浅,一如父子二人素来坦荡淡泊的性子。
天色刚亮,备好的普通青篷马车已然停在宅院门口,没有官车规制、没有侍卫围护,就是京城最寻常不过的乡绅代步车马,低调朴素,隐于街巷烟火之间。
周长安抬手拎起轻便行囊,淡然迈步上车,眉眼间是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与轻快。
数年身处帝京漩涡中心,日日周旋于文武党争、士族诡诈、朝堂权谋之间,看似随性洒脱、进退自如,实则步步惊心、时时提防。
昨夜那场乌龙绑架,看似荒唐闹剧,实则彻底点醒了他——繁华帝都亦是修罗道场,功名利禄皆是缠身枷锁,与其留在这是非之地,替帝王制衡朝堂、替大乾背负骂名、替盛世挡尽暗箭,还不如归园田居、安守本心、护着家人安稳度日。
马车车厢之内,周满仓端端正正坐好,一张憨厚的老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眼底的惊惧惶恐尽数散去,只剩归乡的热切。
他这辈子本就是土生土长的乡野老农,一辈子守着田亩庭院、春耕秋收,习惯了桑麻烟火、山野清闲,天生不适应京城的高墙大院、规矩束缚、人心诡诈。
这几日先是无端遭绑、深山受惊,后又看遍朝堂肃杀、君臣威仪、百官惊惧,早已对这富丽堂皇的紫禁城、风波不断的京城彻底心生畏惧。
此刻终于能返乡,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爹,可算能回家喽!”周满仓乐呵呵搓着双手,语气满是期待,“也不知道咱家那几亩水田秋稻熟了没,院角的小菜园该拔草了,还有家里养的那群鸡鸭,怕是没人照料都要瘦了!”
“在京城日日拘着,吃的再好、穿的再暖,也不如咱乡下自在舒坦!”
听着老儿子絮絮叨叨念叨着老家的田地菜园、鸡鸭草木,周长安靠在车厢软榻上,眉眼弯弯,朗声失笑。
“哈哈哈,你这憨子,这辈子就是种地的命!”
他伸手拍了拍周满仓的肩头,满心释然,由衷感慨道:“走了也好,走了清净。”
“往后咱们父子二人归守乡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不用掺和朝堂那群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再也不用替旁人担惊受怕、遮风挡雨。无官一身轻,无争一身安,这才是咱们该过的日子!”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徐徐驶离周家街巷,朝着京城永定门缓缓行去。
城门守军早已接到暗中指令,知晓周氏父子归乡,无人阻拦、无人盘查,悄无声息放行。
车马缓缓驶出巍峨帝都,彻底远离了九重宫阙、繁华烟火,前路是漫漫乡野自在清风。
就在父子二人悠然自得、满心闲适,以为自此一路安稳归乡、再无朝堂纷扰之际!
远方官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铁骑奔踏之声!
声如惊雷、势如奔潮,马蹄踏碎清晨静谧,铁甲铿锵震彻旷野,滚滚烟尘顺着秋风席卷而来,声势浩荡、气势惊人!
原本空旷寂寥的官道之上,一队精锐铁骑疾驰而来,人数足有数百,人人身披冷冽精铁重甲、腰佩锋利长刀,坐姿挺拔如松,是皇家最精锐的羽林卫制式装扮。
军纪森严、杀气内敛,一看便是久经沙场、护卫帝驾的亲军精锐。
最前方,一骑白马当先绝尘而出,为首之人一身标准的羽林卫千户铁甲,褪去了所有帝王龙袍、紫金冠冕,没有半分九五至尊的华贵威仪。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面容英武俊朗,眉眼深邃锐利,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凛然气场藏于铁甲之下,既有武将的飒爽杀伐,又有帝王的沉稳厚重,策马而立,仅凭一抹身姿气度,便远超寻常军中将领。
铁骑瞬间合围青篷马车,却无半分凶煞逼迫,只是静静分列两侧,肃立护道,恭谨至极。
车帘外马蹄声落、人声寂静,周长安闻声掀开车帘,抬眼一瞥,看清那铁甲千户的熟悉面容,当场哭笑不得、目瞪口呆。
卧槽尼玛!
老子是彻底服了你这位乾帝了!
当下也不顾君臣尊卑、不顾对方伪装模样,直接张口就是一顿直白吐槽,语气又无奈又好笑。
“张元烛啊张元烛!你这小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我父子二人就是归乡养老的乡野老农,寻常车马、寻常路途,何须如此大阵仗?就算你放心不下、担心路途凶险,随便派一名心腹将领、一队禁军护卫足矣!”
“哪用得着你这位大乾九五至尊、坐拥万里江山的当朝皇帝,亲自披甲赶路、出城护送?!你这帝王当得也太闲了!”
直白随性的吐槽,毫无顾忌、一如既往,听得周遭一众羽林卫将士头皮发麻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应声,个个假装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普天之下,也就这位周老丈,敢当着满营禁军的面,如此直白调侃当朝天子。
而马车车厢之内,原本开开心心盼着归乡的周满仓,清清楚楚听见了“皇帝陛下亲自护送”几个字!
瞬间!
八十岁的老农浑身一僵、脸色煞白,方才的欢喜雀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局促、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最敬畏皇权、最恭顺朝廷,此刻得知九五之尊就在车外,亲自为自己父子护路,瞬间吓得心怦怦狂跳,手脚都没处安放。
“爹、爹哎!是、是陛下?!”周满仓慌慌张张起身,手足无措就要往车下跳,急得满头冒汗,“君父在前,咱们怎敢安坐车中!快快停车,我要下车跪地行礼,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冲撞了圣驾!”
看着老儿子吓得诚惶诚恐、如临大敌的模样,周长安无奈摇头失笑,刚要抬手拦住。
车外马上的张元烛已然轻笑出声,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声手势,眉眼温和、姿态随性,彻底放下了帝王身段,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冷厉。
他声音清朗,刻意压低音量,笑着开口道:“老丈莫要声张,也莫让令郎慌张。”
“今日出京,我便不是什么乾帝陛下,不是什么九五至尊。”
“咱今日卸了帝权、暂离朝堂,只是羽林卫千户萧煜,奉陛下密令,专职护送周老先生父子平安归乡的护路武官而已。公事在身,当尽本分,无需多礼、无需拘谨。”
此言一出,周长安彻底乐了。
好家伙!堂堂大乾皇帝,为了送自己归乡,居然直接给自己安了个羽林卫千户的身份!
微服随军、亲自护送,放下了九重帝王的无上尊荣,甘愿做一个寻常护路将领。
这份心意、这份执拗、这份真诚,荒唐又暖心,可爱又赤诚。
周长安心底暗自感慨,不枉自己数年苦心辅佐、屡次肺腑劝诫,更不枉昨夜临别那句殷殷叮嘱。
张元烛心性本善、初心本正,只是身居帝位太久,深陷繁华帝京、权争朝堂,难免被浮华迷眼、被权欲困心。
如今愿意放下帝王身段、跳出紫禁城桎梏,随自己奔赴凤阳故土,可见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心念至此,周长安收敛笑意,神色稍稍端正,看着马上伪装成千户萧煜的张元烛,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几分提前敲打,慢悠悠开口提醒。
“行,你乐意折腾便随你!不过萧千户,咱丑话说在前头。”
“此番随我归乡奔赴凤阳,你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回到龙兴故土,亲眼所见诸事,多半会颠覆你往日认知,看到什么都别急、别怒、别燥,稳住心性,可千万别当场被气死过去!”
这话听得轻松,却字字暗藏玄机、别有深意。
张元烛原本心态松弛,只想一路护着周长安回凤阳看看,闻言瞬间心头猛然一惊!
脸色微微一凝,眼底的随性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凝重与忐忑!
凤阳乃是大乾龙兴祖地、帝王根基之乡、开国本源之地!
自开国至今,凤阳素来被朝堂认定是民风淳朴、吏治清明、根基稳固、毫无弊病的万全福地,是历代帝王引以为傲的初心故土,是大乾最干净、最纯粹的一方水土!
周长安此刻特意提前敲打、出言警示,还特意叮嘱自己稳住心性、谨防动气伤身!
难不成……凤阳祖地,暗藏惊天变故?难不成自己引以为傲的龙兴故土,早已滋生乱象、藏污纳垢?难不成基层吏治崩坏、乡土乱象丛生,只是自己身居九重深宫、全然不知?
无数念头瞬间涌入心头,张元烛心底的轻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警惕、凝重与震怒前兆。
他瞬间敛去所有随性姿态,铁甲在身气场骤冷,眼底闪过凌厉寒光,不再有半分微服闲逛的松弛。
不管凤阳到底藏着何种乱象、何种弊病、何种隐情,既然周长安提前预警,便绝非虚言!
当下,张元烛不再多言,沉声转头,对着身后数百羽林卫,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提速,全速奔赴凤阳!”
铁骑轰然应诺,声震旷野!
马蹄再度奔腾而起,烟尘滚滚、铁甲铿锵,朝着大乾龙兴之地,全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