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禁军收整阵型,锦衣卫押解着五个心态彻底崩盘、悔得肝肠寸断的笨匪,列队返程。
浩荡铁甲大军簇拥着帝王銮驾,缓缓驶离这片连夜喧嚣的荒山,朝着京城方向徐徐行进。
清晨的天光刺破夜幕,鱼肚白漫过山峦天际,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晦暗。
周长安牵着周满仓的手臂,父子二人并肩走在队伍侧边,脱离了昨夜的暴怒癫狂,也褪去了方才致谢时的诚恳温和,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淡然。
周满仓依旧是那副憨厚懵懂的模样,一夜跌宕惊魂在他眼里仿佛一场荒唐闹剧。
只是经此一吓,心底越发眷恋乡下安稳平淡的日子,时不时低声念叨两句想家、想老宅的田亩庭院。
周长安听着老儿子细碎的念叨,眼底温柔之余,更多的是一抹难以消解的疲惫与决断。
昨夜之事,看似有惊无险、圆满落幕,甚至闹出笑话,可唯独他心底清楚,这绝非一场简单的闹剧,而是一记血淋淋的警钟,狠狠敲碎了他滞留京城、随性辅政、安稳度日的念想。
他本是闲散乡野之人,无官无爵、无职无责,本可居于乡野、安度晚年,看儿孙平安、享岁月清闲。
结果因为【天眷耆德】金手指,滞留京城,一直给乾帝张元烛出谋划策,却没想到惹来了祸事。
越是为国深耕、越是触动权贵利益,招惹的阴私算计、朝堂杀机便越多。
以前所有的针对、算计、抹黑,全都落在周长安一人身上,他智计通天、心性坚韧、暗藏武力,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从无半分惧色。
可这一次,对方已然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直接将屠刀对准了他毫无自保之力、忠厚善良的家人!
若非这群匪徒愚蠢至极、乌龙抓错人、内讧误事、蠢态百出,今夜埋骨荒山、无辜枉死的,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牵挂!
赌一次侥幸,可次次侥幸?赌一次乌龙,可次次乌龙?
下一次,若幕后黑手派出死士精锐、狠辣杀手,精准锁定目标、出手无情,他纵有通天本领、满身智谋,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护得住家人周全。
京城繁华,亦是修罗场;朝堂盛世,亦是是非地。
这金碧辉煌的九重帝都,藏着无尽的权欲纷争、人心险恶,他可以深陷其中博弈周旋,却绝不能让淳朴一生的老儿子,陪着自己卷入这无休止的生死争斗之中。
心念既定,尘埃落定。
行进的队伍缓缓前行,晨风吹拂着满头银发,周长安深吸一口山间清风,抬步走出队列,对着前方銮驾旁的乾帝张元烛,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郑重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恳请恩准。”
张元烛正坐在御驾马背,心底还残留着昨夜被周长安首度致谢的得意舒爽,又夹杂着大案未彻查的沉郁,听闻声音转头看来,对上周长安略显生疏、淡然无波的眉眼,心底莫名一紧。
还未等帝王开口,便听周长安一字一句,清晰道出那句已然想好的决断:“滞留京城日久,实属叨扰。如今朝局安稳、盛世既定,草民父子二人,恳请陛下恩准,辞京归乡、返乡养老。”
一语落地,张元烛整个人瞬间怔住!
脸上的松弛、得意、淡然瞬间褪去,瞳孔微缩、满脸错愕,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历经一夜惊险营救、君臣同心落幕之后,周长安开口的第一桩请求,不是严惩黑手,而是请辞归乡、撒手离去!
这一刻,张元烛心底的舒爽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不舍。
他太清楚周长安的价值!
这是辅佐他开创盛世、重塑朝纲、破局千年士族桎梏、奠定大乾百年国运的绝世大才!是他最倚重、最信赖、最无可替代的肱骨之人!
朝中六部重臣、文武百官数以千计,可无人能及周长安半分远见、半分格局、半分魄力。
若是周长安就此归乡,朝堂诸多积弊无人破除、工商新政无人深耕、士族暗流无人制衡、未来国策无人筹谋!
巨大的惋惜与慌乱涌上心头,张元烛顾不得帝王威仪,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周长安身前,急切又诚恳地安抚挽留。
“周老丈何出此言?昨夜不过一场意外乱象!朕知你心有余悸,大可放心!从今往后,朕调拨锦衣卫精锐一队、昼夜轮值、贴身护卫你与令郎府邸!”
“九重之内、京城百里,全程设防、层层布控,宵小之辈无从近身、奸邪之徒无从下手!朕以皇权立誓,此生必护你父子绝对安稳,绝不会再让今日惊险乱象重演!周老丈切勿心生退意,大乾离不开你,朕也离不开你!”
帝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恳切、承诺厚重,极尽挽留诚意,恨不得当场给足所有安保殊荣,只为留住这位绝世奇才。
面对帝王的恳切挽留、极致优待,周长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苦涩淡然的笑意,眼神澄澈通透,看透了朝堂浮华,也看淡了君臣荣宠。
他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坦诚通透地解释缘由,字字真心、句句恳切,无半分矫情、无半分赌气。
“陛下厚爱,草民心知肚明、万分感激。只是我父子二人,本就是山野村夫、乡野老农,根在田亩、心在桑麻,从不是这朝堂帝都之人。”
“当初因朝廷征召、人瑞赐宴,有幸入京观览盛世风光。后续滞留京城数年,皆是随性而为、一时相助,能为大乾尽绵薄之力,是我父子的荣幸。”
“可说到底,草民无官身、无职责、无俸禄,本就没有半分义务,滞留帝都、卷入朝堂纷争,为陛下筹谋国策、制衡朝野暗流。”
“此番风波过后,犬子夜夜惊惧、归心似箭,日日念叨着回乡安居。他一生淳朴守拙、久居乡野,从未见过朝堂险恶、人心歹毒,此番无端受此惊吓,心底早已惧怕这繁华京城。”
周长安抬手看了一眼身侧懵懂怯懦的周满仓,眼底满是护犊的温柔,继续沉声说道:“京城虽好,是非太多、杀机太重。咱一人浮沉无惧,却不忍年迈老父、淳朴家人,终日困于深宫权谋、担惊受怕、卷入生死争斗。如今乱象已平、风波暂歇,也该是我父子归园田居、回归本根的时候了。还请陛下体谅草民私心,恩准归乡之请。”
一番话说得通透坦荡、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没有赌气、没有埋怨、没有要挟,只是纯粹的归乡本心,是护家护亲的朴素私心。
张元烛静静看着眼前淡然疏离的老者,看着他眼底褪去所有热忱、只剩下归乡决绝的模样,看着这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略带生分的客气,心底瞬间彻底明白了。
周长安不是怕了,是倦了、冷了、疏离了。
昨夜的乌龙绑架,看似是笨匪闹剧,实则撕开了朝堂最肮脏的底色。
他这位布衣奇才,本是一腔赤诚、无偿辅政,不求名利、不计得失,甘愿为大乾盛世燃烧心力。
可到头来,为国操劳半生、得罪满朝权贵,换来的不是朝野感恩、世人敬重,反而是杀机相向、祸及家人、生死威胁!
人家本无半分责任留在京城,本可安然终老乡野,凭什么要为他帝王的江山、大乾的盛世,白白招惹杀身之祸、连累至亲受苦?
换做任何人,历经此番寒心之事,都会心生退意、抽身远离。
张元烛心底涌上无尽的怅然、愧疚与无力。
他看懂了周长安所有的心思,也知晓对方所言句句属实、无从反驳。
君臣相知、君臣相得,终究是他亏欠这位布衣老丈太多。
良久,这位杀伐果断、一言定天下的乾帝,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所有的挽留、不舍、执念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奈的成全。
“罢了。”
一声轻叹,囊括万般遗憾。
“老丈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强行挽留。人各有志、归野随心,既然你心系桑麻、欲归乡养老,朕准了。”
他抬眸看向周长安,语气带着珍重与落寞。
“朕即刻调拨禁军精锐千人、沿途州县官兵护送,一路保驾护航,平安送你父子归乡。”
“归乡之后,若有任何难处、任何需求,都可以及时汇报官府。”
“周老丈……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张元烛不再多言,眼底满是失落,转身大步重回銮驾,背影落寞、气场沉郁,再无半分昨夜龙怒滔天、方才得意洋洋的帝王姿态。
帝王惜才,却终究留不住一颗归野之心;君臣相得,终究抵不过朝堂人心险恶。
就在乾帝转身、即将登驾启程之际,身后传来周长安清透悠远、意味深长的声音,缓缓飘入他耳中:
“陛下,临别一言,冒昧相赠。”
“陛下若是日后得空,多回凤阳看看吧。”
短短一语,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高深道理,轻飘飘一句寄语,却如同晨钟暮鼓,轰然震在张元烛的心头!
张元烛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身躯微微僵住,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周老丈多次要自己回凤阳看看?
风起晨山间,凉意漫周身。
张元烛伫立良久,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沉默片刻,随后抬步登驾,一声令下,浩荡大军再度启程,向着京城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