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苍苍,晚风卷着郊野的凉气吹遍荒途。
刀老五带着四名弟兄,驾着青篷马车一路狂奔,赶在京城彻底戒严、九门彻底锁死的最后空档,顺利冲出京畿核心地界,一路往南疾驰,彻底甩开了京城的管控范围。
车厢颠簸摇晃,里面捆着口鼻、动弹不得的周满仓,昏昏沉沉缩在角落。
八十岁的老农吓得浑身发颤,脑子一片空白,压根想不通自己老老实实居家养老,好好等着老爹回家,怎么就突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绑到了荒郊野路。
这些悍匪想干什么?
他们不会劫色吧?
而车辕上赶车的刀老五,连同车内四名悍匪,此刻心里没有半分行凶作恶的惶恐,反倒揣着一腔即将暴富的狂喜,个个美得飘飘欲仙、忘乎所以。
这五个纵横淮泗、流窜江南十余年的底层悍匪,这辈子干的都是刀口舔血、风餐露宿的苦差事。
白日躲官府追查,夜里躲山林猛兽,劫道只能捞些碎银散财,打家劫舍也都是小打小闹,一辈子没见过上千两的整银,更别说江南士绅联手开出的天价悬赏。
出发前五人早就合计好了,这是人生最后一票!
只要稳稳把这“周长安”押回江南交割,拿到足额赏金,五人立刻就地散伙、金盆洗手。
谁也不再做亡命匪盗,不用再躲躲藏藏、提心吊胆过日子。
只是有钱的日子该怎么过?几人路上一路脑补,想得口水都快流了满地。
老大刀老五打算回乡置千亩良田、盖三进大院,娶个安稳媳妇,当个衣食无忧的土财主,从此吃香喝辣、逍遥度日。
其余四个小弟,有的想隐姓埋名去繁华州城开商铺、做正经生意,有的想囤足银两躺平摆烂,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再也不用露宿山林、搏命换饭吃。
在他们粗浅无脑的认知里,这趟买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不就是绑一个八十岁、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子吗?无兵无甲、无权无势,就是个靠嘴皮子哄皇帝开心的老书生、乡野老叟!
既不是朝堂重臣,也不是边关大将,无护卫、无兵权、无势力,抓他简直如同探囊取物、白捡富贵!
一路南下疾驰近百里,天色彻底擦黑,几人跑的人困马乏、车马疲惫。
看前路天色已晚、荒无人烟,距离江南腹地还有数日路程,连夜赶路太过凶险,容易遇上巡检岗哨,刀老五便拍板决定,就近找个偏僻乡镇旅店落脚休整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赶路,稳稳当当去换赏金。
乡间小镇偏僻破败,远离官道、人烟稀少,往来皆是乡野百姓,极少有官差巡查,妥妥的安全藏身之地。
几人寻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廉价市井旅店,低调停车、悄悄入住,特意选了最靠里、最僻静的单间,把周满仓牢牢捆在房内梁柱上,布条死死塞紧嘴巴,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五人彻底放松下来,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一路紧绷的神经松懈后,众人更是志得意满、喜不自胜,坐在房中搓手傻笑,越想越觉得这钱挣得太过容易,简直是老天爷砸下来的泼天富贵。
“大哥,这回咱们真的熬出头了!”
“谁能想到,抓个弱不禁风的老家伙,就能换一辈子荣华富贵!”
“之前还以为是什么硬茬子,结果就是个软乎乎的老叟,半点波折没有!”
“等拿到钱,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吃肉喝酒,好好犒劳自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脸憨厚蠢笨的狂喜,全然沉浸在暴富美梦里,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窟窿,更不知道自己抓的人根本不是目标正主。
为保稳妥,刀老五按照老规矩,留下三人看守房间与人质,派最机灵、腿脚最快的小弟独自出门,一来探查周边风声、看看有无官府异动,二来买些熟食干粮、酒水,回来大家好好休整一番。
小弟乐呵呵领命出门,心里同样揣着暴富的美梦,脚步轻快地逛出小镇。
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还悠哉乐哉的小弟,突然连滚带爬、面色惨白、满头大汗地冲了回来!
他一路狂奔撞开房门,双腿发软、气喘吁吁,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惊恐慌乱,声音都在疯狂打颤。
“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天塌了!彻底塌了!”
屋内原本欢声笑语的气氛瞬间戛然而止。
刀老五眉头一皱,一脸不耐地呵斥:“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不过是个破乡镇,能出什么事?稳重点,别没出息!”
其余三人也纷纷看了过来,满脸不解,好好的富贵路,能出什么岔子?
那小弟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语速飞快、语无伦次地嘶吼道:
“封路了!全封了!所有官道小路、渡口山路,全部被封死了!”
“京城出来的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甚至连皇宫禁军都动了!漫山遍野都是当兵的!铁甲兵卒密密麻麻,到处设卡、到处盘查!”
“所有关卡只查一件事——找一个八十岁、白发老者!年纪、样貌、身形,跟屋里这位……一模一样!”
“官府全城、全境、整个京畿百里搜捕!告示贴满所有乡镇村落,挨家挨户排查,挖地三尺都要把人找出来!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找到人!”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五个悍匪头顶!
瞬间!
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五人脸上的狂喜、得意、憧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僵住、碎裂、消散!
刀老五瞳孔骤缩,整个人当场石化,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其余三名悍匪更是集体傻眼、呆若木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全员懵圈!全员宕机!全员不敢置信!
卧槽尼玛啊?
这到底是踏马怎么回事啊?
在他们这辈子粗浅的认知里:锦衣卫是招惹不起的阎王,见了就得躲;五城兵马司已经是乡间匪盗的天花板克星。
而禁军,那是镇守皇宫、护卫帝王、只用于护国大战、平定叛乱的顶级重兵!
这种只打大仗、守皇城的精锐禁军,怎么会倾巢出动,就为了找一个八十岁的糟老头子?!
离谱!荒唐!匪夷所思!
刀老五僵硬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一股又怒又懵、又慌又怕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梁柱上被捆得结结实实、满眼惶恐的周满仓,几步冲上前,一把扯松他嘴里的布条,满脸恼怒、百思不得其解地疯狂质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踏马不就是个普普通通、无权无势的乡野老叟吗?!”
“一个只会居家养老的老东西!凭什么?!凭什么能惊动九五之尊的皇帝?!凭什么能让朝廷出动禁军、封尽千里道路?!”
他是真的疯了、懵了、彻底搞不懂了!
他们是山野悍匪,打家劫舍十余年,见过大户人家护院、见过州县衙役、见过府城捕快,甚至躲过锦衣卫排查。
可禁军出动、帝王亲令、全境封查、挖地三尺寻人!
这是叛臣逆贼、乱世巨寇、谋反大案才有的顶级排面啊!
就这么一个弱不禁风、老实巴交、吓得瑟瑟发抖的八旬老农,居然能捅出这种通天大案?!
周满仓嘴巴得以松开,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活了八十年,一辈子种地务农、安分守己,连县衙大门都没进过,哪里知道自己为啥能惊动皇帝、调动禁军?
肯定是老爹发力了!
看着老农惊恐无辜的模样,刀老五彻底心态炸裂。
这一刻,五个悍匪心中的暴富美梦,碎得彻彻底底、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就是一群底层亡命匪盗,说白了就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小贼小寇,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官府官差。
锦衣卫随便一个缇骑,就能追得他们满山逃窜、无处藏身。
州县捕快就能拿捏他们的生死!
如今对上的是朝廷禁军全员、锦衣卫全境、帝王亲征级别的搜捕大阵!
别说正面抗衡了,哪怕远远撞见,都是死无全尸的结局!
五人瞬间慌了手脚,彻底乱成一锅粥,个个脸色惨白、手足无措,脑子里只剩恐惧,六神无主、进退两难。
“完了!彻底完了!咱们闯大祸了!”
“禁军都动了,这谁顶得住啊?咱们这点本事,在禁军铁骑面前,就是土鸡瓦狗!”
“早知道这老头这么大来头,给我一万两黄金我都不敢碰啊!”
“现在官道全封、小路全堵,到处都是兵卒,咱们彻底跑不掉了!”
几人慌慌张张、唉声叹气,有人腿肚子发软,已经萌生了直接弃人跑路、各自逃命的念头。
屋内恐慌蔓延、人心涣散,眼看就要彻底崩盘。
关键时刻,还是头目刀老五强行压下心底的滔天恐惧,咬碎钢牙、强行镇定下来。
他死死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赌徒的疯狂!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悔无可悔!
他们已经绑了朝廷举国搜寻的核心人物,不管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是不是真的周长安,在皇帝眼里,他们都是掳走钦定重臣至亲、挑衅皇权、藐视天威的逆匪!
抓了是死,放了也是死,被抓到更是诛九族的死罪!
从他们黄昏动手掳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老五深吸一口凉气,目光扫过四个慌作一团的弟兄,沉声怒吼,语气决绝、破罐破摔。
“慌什么!哭什么!事已至此,天都被咱们捅破了,怕有屁用!”
“咱们都是刀口舔血活了十几年的人,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烂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官道全封、天下搜捕,咱们跑不掉、躲不开、弃人也是死!”
“你们好好想想!能出得起天价赏金、敢暗中买命杀朝廷红人、敢跟皇帝对着干的,绝对是江南顶级的大人物、大势力!”
“如今朝廷疯了一样找人,动静闹得这么大,那些出钱买命的金主,绝对比咱们更慌!他们一定会主动想办法联系咱们、接应咱们!”“既然横竖都是赌命,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这赏金,老子必须拿到手!拼死也要拿!不能白白冒这天大的风险!”
一番狠厉决绝的话,瞬间稳住了慌乱涣散的人心。
四名原本吓得魂飞魄散的悍匪,闻言全都怔住了,呆呆看着自家老大,慌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们如今已是罪孽滔天、身临绝境,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弃人质、四散逃亡,迟早会被禁军、锦衣卫逐个抓获,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倒不如咬牙硬扛、死守到底,等着幕后金主接应,搏一把泼天富贵!
赢了,暴富归隐、一世逍遥;输了,不过是烂命一条、早死早了!
短暂的沉默后,四名悍匪纷纷咬碎牙关,眼中重新燃起亡命赌徒的狠劲,重重点头!
“干!听大哥的!一条道走到黑!”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富贵!”
“谁怂谁孙子!这赏金,咱们拿定了!”
刀老五见众人齐心,当即定下稳妥对策,眼神狠厉沉声吩咐。
“即刻放弃官道、放弃赶路!”
“此地不宜久留,立马收拾东西,带上人连夜上山!”
“找深山密林的隐秘山洞藏身,彻底避开官府搜捕视线!”
“静静等待江南金主联系接应!在他们找上门之前,死守人质、绝不露头!”
话音落下,五人不再犹豫,火速收拾行囊,再次堵紧周满仓的嘴巴,扛起惶恐无助的老叟。
趁着茫茫夜色,五个笨贼慌慌张张冲出旅店,一头扎进漆黑幽深的深山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