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烛火煌煌,夜色初临。
方才暮色时分,朝政尚未彻底停歇。
张元烛端坐龙案之上,太子张允仁侍立一侧,中枢六部重臣分列两班,其中便有稳立文官之首、面色恭谨平和的左相胡承钧。
众人正逐一审阅江南递来的军需筹措清单、士绅捐输底册,复盘工商官营改制的首批落地章程,商讨远征东瀛的粮草调度、海师筹备事宜。
朝堂气氛肃穆规整,国策推进有条不紊。
正当刘伯曜逐条禀明产业细化规制,百官静心聆听之际,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铁甲脚步声,打破了乾清宫的沉静。
一名锦衣卫千户连滚带爬,狂奔闯入大殿,双膝重重砸落在地,声音颤抖、面色惨白。
“陛下!大事不好!”
“周老丈府邸遭歹人潜入劫掠!院中下人尽数被迷晕制服,周满仓老先生不知所踪,疑似被江湖匪盗黄昏掳走!”
一语落地,宛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乾清宫!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齐齐身躯一震,瞳孔骤缩,脸上的从容肃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谁都清楚周长安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谁都明白周氏父子是当今朝堂最特殊、最不容有丝毫损伤的存在!
周长安布衣一身,无官无爵,却能左右国策,是陛下亲口倚重的乱世奇才、盛世基石!
而他那位八旬长子周满仓,更是性情纯良、与世无争,从未涉足任何朝堂纷争,如今竟平白无故遭此横祸、被人掳劫!
张元烛端坐龙椅的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暴怒到了极点。
可还不等他龙颜震怒,圣口开言,殿外再度传来一阵沉重凌乱的步履声。
一道白发凌乱、满身暮夜寒风的身影,默然踏入乾清宫大门。
周长安来了。
往日里的周长安,永远是一副散漫不羁、骂骂咧咧的模样。
上怼帝王、下怼群臣,嬉笑怒骂皆随性,纵横朝野无顾忌,哪怕身处九重金銮殿,也从未有过半分拘谨肃穆。
可今日,他彻底变了。
没有怒骂,没有嘶吼,没有半句怨言。
一身布衣沾染尘土,满头银丝被晚风吹得凌乱翻飞,苍老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死寂得令人心悸。
那双往日里狡黠戏谑的眼眸,此刻彻底冰封,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与荒芜,深处蛰伏着足以焚毁一切、倾覆朝野的滔天暴怒。
他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入大殿,每一步落下,都似千斤重石砸在所有人的心口,压得满朝文武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喘息。
百岁高龄的身躯看似单薄,却撑起了整片大殿最恐怖的气场,那是被触碰逆鳞的疯魔杀意。
他不争权、不逐利、不求名,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温柔念想,便是忠厚纯孝、相伴半生的老儿子周满仓。
这是他混迹权谋浊世、看透人心险恶后,仅存的软肋,也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今日,这唯一的逆鳞,被人硬生生撕扯、冒犯!
周长安没有看满朝文武,没有扫视躬身惶恐的百官,自始至终,他冰冷死寂的目光,直直落在龙椅之上的乾帝张元烛身上。
那目光不卑不亢,不惧皇权、不避天威,没有控诉质问,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力,压得九五之尊的帝王心头剧震。
大殿死寂到了极致。
素来杀伐果断、威严盖世、一言定人生死的张元烛,在这一刻,竟破天荒的不敢吭声、不敢开口、不敢与其对视!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谁都看得出来,此刻的周长安,已经彻底动了真怒,彻底陷入了极致的癫狂与偏执。
往日的嬉笑怒骂皆是随性,今日的死寂沉默才是真正的雷霆欲来!
此刻别说寻常文武百官,就算是当朝天子,也压不住这位失了至亲、豁出一切的布衣狂叟!
整个乾清宫,数百文武、九五帝王,尽数被他一身肃杀死寂的气场镇压,无人敢发一言!
良久,周长安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至极,没有半分波澜,却比任何嘶吼怒骂都令人胆寒刺骨:“陛下。”
“我周家世代乡野,满仓一生忠厚,从未害一人、从未争一事、从未涉一朝党争、从未贪半分名利。”
“他今日遭劫,不为私仇、不为恩怨,只因我周长安,为陛下定国策、为大乾破积弊、为天下安万民,挡了蛀虫的财路、断了奸人的念想!”
“他是替我受罪,替大乾的新政殉难!”
短短数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没有指责怪罪,却已然将整件事的根由,幕后的阴私,彻底点透!
张元烛心头震颤,面色彻底沉寒,原本尚存的一丝错愕、慌乱,尽数化为彻骨的龙怒!
他登基开国以来,横扫乱世、平定四方、威慑朝野,杀伐一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震怒!
贼人胆大妄为,不惧天威、无视皇旨,竟敢在天子脚下、京城腹地,掳劫国之功臣至亲!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私人绑架,这是公然挑衅皇权、蔑视朝廷、对抗国策、祸乱国本!
此前他亲口下过铁律,锦衣卫全程护卫周氏父子,奈何江南新政急迫,精锐缇骑尽数南下查案,京城防卫空虚,竟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酿成此等大祸!
这份疏漏,是朝堂之过,是锦衣卫之过,是他帝王调度之过!
面对周长安死寂的目光,张元烛压下心中所有情绪,不再有半分迟疑,豁然抬眸,龙颜冷冽如霜,周身杀机滔天,一字一顿,沉声落下无上铁血圣谕!
“传朕旨意!”
一声圣令,铿锵震彻整座乾清宫,穿透九重宫阙,响彻皇城内外!
“即刻封锁整个京畿之地!九门尽数落锁封闭,水陆两路全面封禁!无论官道小路、江河渡口、山野密道,凡京畿百里之内,寸步不许车马擅离!”
“五城兵马司全员披甲巡境,禁军大营全数出动,分区封锁州县乡镇!锦衣卫剩余人手全员出巢,不限品级、不限岗位、不限权责,全境彻查!”
“掘地三尺!翻遍山野!搜尽城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生要带回完好无损之人,死要追查出幕后所有元凶!”
“凡今日黄昏时段,出入京城九门、城郊街巷、水陆关卡的车马行人,尽数扣押盘查!凡藏匿匪盗、包庇凶徒、通风报信、拖延查案者,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凡江南士绅、江湖亡命,但凡与此案有半分牵连、半分干系者,无论身居何位、坐拥何财、隶属何党,尽数清算、绝不姑息、斩尽杀绝!”
一道道圣旨凌厉铁血、不留半分余地!
没有宽仁、没有怀柔、没有折中!
帝王彻底动了雷霆之怒,为一人,封锁千里京畿!
为一孝老,掀起朝野血洗!
殿外传旨太监火速接旨,手忙脚乱、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奔赴各处传扬圣令。
顷刻之间,原本繁华安稳的京城,瞬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九门铁甲林立、刀枪出鞘,往日松弛的关卡瞬间变为修罗防线,所有往来人车尽数截留严查。
五城兵马司铁骑巡街,彻夜不息,街巷尽数封锁,家家户户逐一登记勘验;禁军奔赴京畿百里州县,封山封林、封村封镇,杜绝一切逃窜可能。
锦衣卫缇骑更是四散而出,带着滔天压力,勘验周府现场、追查车马痕迹、摸排黄昏所有出城线索,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荒林、每一间客店,尽数翻查!
乾清宫内,气氛依旧死寂沉重。
左相胡承钧立在百官之列,低垂眉眼身姿恭谨,一副忧心忡忡愤慨不已的忠臣模样,口中假意痛斥匪盗猖獗、藐视天恩,心底却早已掠过一抹隐秘至极的愤怒!
曹尼玛的蠢货!
这些狗东西抓错人了啊!
你踏马抓周满仓那傻小子干什么?你们抓周长安啊!
现在反倒是打草惊蛇了,以后连暗算周长安的机会都没了!
胡承钧心中愤怒滔天,面上却半分不露,唯有满脸悲愤、痛心疾首。
太子张允仁面色凝重、心神震动,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怒容。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这些畜生竟敢对功臣家眷下手!
而始终立在殿中、默然不语的周长安,依旧维持着冰冷死寂的姿态。
一双漆黑冰冷的眸子,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心底没有半分侥幸。
今日,若他的老儿子有任何一丝损伤。
那他周长安,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