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合上了脑子里的念头，缓缓开口：“装娘。”
“又干嘛。”
“资料里有没有提，顶层是怎么分辨标准绑定者和特殊觉醒者的？”
装娘嚼了两下，像是在翻自己肚子里那堆消化好的东西。
“没明说。”
她回答。
“文件就讲了有这么个分类，没讲怎么分。不过……”
“不过什么。”
“你给我等会儿。”
装娘的语气头一回认真了点。
“第二章里有个东西，我消化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单独给你留着了。”
赵天眯了眼。“什么东西。”
“一行手写的字。”
装娘说。
“整本文件都是印的，就这一行是手写的，墨水都不一样，像是后来有人拿笔补上去的。”
“我吞的时候差点把它跟印刷体混一块儿，幸亏本姑娘机灵。”
“在哪一页。”
“第二章最后一页，页脚的角上。字特别小。”
赵天身子前倾。
“吐出来。让我看。”
装娘的拉链张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单页的纸。
纸是装娘从消化的内容里重新成形的，边缘还带着点湿气。
赵天接过来，凑到应急灯下。
那一行手写的小字缩在页脚最不起眼的地方，墨迹发暗，笔画歪歪扭扭，写得很急。
赵天眯起眼也只能勉强认出个大概。
“小椅，放大。”
小椅的扫描框立刻贴上去，把那行字一点撑大，投到赵天面具内侧的视野里。
字迹清晰了。
赵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特殊觉醒者之间的道具存在共鸣反应，距离越近，共鸣越强。顶层已在大厦内部署共鸣检测网络。”
读完最后一个字，赵天没动。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绯刃在脑子里压低了声音，难得没了那股子聒噪劲儿。
“主人。”
赵天没应。
“我闻到了猎人的味道。”
绯刃说。
“这味道我熟。我以前是消防斧的时候，挂在墙上，看过太多人冲进火场……有些人是去救人的，有些人，是去捡东西的。”
“那个表针，是来捡东西的。”
赵天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表针那句话为什么要那么说了。
不是警告。不是试探底牌。
是确认。
顶层根本不需要表针靠近绯刃，也不需要看一眼那把斧头。
因为大厦里有一张网，一张专门用来逮他这种人的网。
从他架着周明远、戴着白面具、裹着黑风衣走进中央大厦入口的那一刻起。
那一刻起，他身上四件本质蜕变的道具，就在那张网上亮成了一片。
刘艳的机甲是一个点。
而他，是四个点凑在一块儿，挤在十层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共鸣强得估计能把检测网烧出个窟窿。
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嘶哑的声音，残废的人设，贪婪务实的亡命徒。
李安信了，刘艳信了，守卫信了，一层那个独眼老头也信了。
可顶层从一开始就没看他演的这出戏。
他们看的，是他身上那四道亮起来的光。
赵天缓缓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面具底下，他的表情没人看得见。
“小椅。”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个表针给我的通讯器，你确认过只有被动记录功能。”
“确认过。被动记录，无主动追踪信号。”
“那共鸣检测网呢。”
赵天问。
“它探的是道具，不是通讯器。我把通讯器塞进装娘也没用。”
小椅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是的。”
小椅的字弹出来，带着一点迟疑。
“共鸣检测的对象是绑定道具本身的能量蜕变特征，与通讯器无关。”
“主人您把绯刃、捅娘、装娘和我藏在哪里，都改变不了我们存在这个事实，只要我们在大厦内部，网就能感知到。”
“也就是说，”赵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从进门那天起，就一直亮着。”
“是。”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捅娘头一回没接茬。绯刃也没再嚷。
赵天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原本的算盘，是当一把刀。
一把贪婪、锋利、好用的刀，让李安主动握住，再用这把刀一层往上捅，捅到顶层，捅出那个龙宫计划的真相，最后连本带利全收回来。
这盘棋他下得挺顺。狼鱼王，研究所，挑拨李安和刘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可现在他才发现，从一开始，他就坐反了棋盘。
他以为自己是握刀的手。
可在顶层眼里，他从头到尾都是被摆上桌的那枚棋子，一枚标着稀有样本的棋子。
赵天伸手，把桌上那张写着手写小字的纸又拿了起来。
他对着应急灯，把那行字看了第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屋子中央安静充电的轮椅，看向背在沙发边的斧头，看向腰间那支注射器，看向墙角那个吃饱了正打盹的背包。
“装娘。”
“嗯？”
“你说，这行手写的字，是谁补上去的。”
装娘想了想。
“不知道，墨水的成分我没分析出来，太旧了，但有一点我能确定。”
“说。”
“写这行字的人。”
装娘的声音慢了下来。
“不想让看资料的人轻易发现它。”
赵天的手指捏住了那张纸的边缘。
“是给特定的人看的。”他轻声接了一句。
“……啊？”装娘没反应过来。
赵天没解释。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顶层已在大厦内部署共鸣检测网络这半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漏掉的地方。
这是顶层送来的资料。
顶层把这份《基础篇》交到他手里，等于把我们能探到你这件事，亲口告诉了他。
那这行手写的小字，又是谁、为什么、补在了顶层的官方资料里？
顶层不可能蠢到把自己的底牌写得这么清楚再送给他。
除非——
这行字，根本不是顶层写的。
赵天的呼吸一滞。
他猛地翻过那张纸，借着小椅的扫描，把页脚那行小字的最后半个字重新放大。
笔画的收尾处，墨迹拖出了一道极细的尾巴，歪向左边——是个左撇子写的。
而表针那天在交接单上签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赵天捏着纸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小椅的扫描框骤然亮起。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
三下。
不轻不重，匀速，稳定。
和那天表针离开前，停在门口的那个脚步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