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没了声音。
赵天听着那边的呼吸从粗重变得细长，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没多说一个字。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说了什么，在于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李安在她毁容之后，从触碰到亲吻到眼神，全方位地、系统性地表达了嫌恶。
每一次闪躲、每一个借口、每一次在她伸手时后退的半步，都是一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刘艳最病态的那条神经上。
一个被嫌弃了许久的女人，突然听到一个比嫌弃她的人更强的男人说“我不在乎”。
赵天的手搭在斧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艳是什么货色。
三年前，这个女人用温柔体贴的壳子把他裹得密不透风，然后一脚把他踹进深渊。
她对人的信任没有下限，对人的利用没有上限。
所以他给她的不是信任。
他给她的是一截绳子。
我不在乎这四个字，不是安慰，不是接纳，甚至不是一个承诺。
它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但对一个已经被推到悬崖边的人来说，模棱两可就是救命稻草。
刘艳会自己脑补剩下的部分。
她会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一百种她想要的味道。
然后她会越来越依赖说出这句话的人，越来越害怕失去。
绳索已经套上了。
赵天把战斧从膝盖上拿开，靠在沙发扶手上。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绯刃先忍不住了：“主人，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你猜。”
“……你不会真的不嫌弃她吧？”
绯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随时可能炸毛的前兆。
“那个女人，她——”
“闭嘴。”
绯刃哼了一声，憋回去了。
捅娘倒是慢悠悠地开口了：“主人~你这招用在女人身上，效果比我的针头还狠呢。”
赵天没搭理她。
小椅弹了一行字在他的视野右下角。
【建议：当前十层管控真空，应尽快建立基本防御体系，避免其他楼层趁乱渗透。】
赵天扫了一眼，没回复。
他闭了眼。
脑子里把刘艳刚才透露的信息过了一遍。
顶层。传话人。定期巡视。
李安往上跑了，这条鱼放出去了。刘艳半死不活但还能喘气，这颗棋子还捏在手里。
十层目前处于真空状态，守卫群龙无首，没人敢来他门口找茬，但也没人干活。
局面很微妙。
赵天没有再想下去。
他让小椅把扫描频率调回最低，把外骨骼切到待机，然后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下午。
赵天是被小椅的警报叫醒的。
不是常规巡检那种低频提示，是从待机状态直接弹红框的紧急警报。
【警告：电梯运作信号检测中。有两个生命信号正在上升，当前位置，八层，正在向十层移动，预计抵达时间：四十秒。】
赵天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同时，外骨骼完成了全覆盖。
战斧到手。
面具在脸上。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的时候，十层仅剩的几个守卫已经端着武器堵在电梯间门口了。
他们的姿势僵硬，手指扣在扳机护圈边上，枪口对着电梯门，但握枪的手在抖。
赵天扫了一眼。
这帮人在昨晚的爆炸之后，精气神已经散了大半。
没有李安发号施令，没有刘艳的火焰镇场，他们就是一群抱着枪的绵羊。
周明远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脸色发白。
“电梯动了。”
“我知道。”
赵天抬手示意他退到身后。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男人，三十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
面容普通，五官凑在一起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找不出什么亮点，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到的脸。
但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
赵天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
银色表壳，表盘上没有数字，三根指针匀速转动。
表面在走廊的应急灯下折出一圈弧光，那种光泽赵天熟悉，小椅的扫描在第一时间弹了蓝框。
【检测到绑定道具。类型：未知。能量密度：高。建议保持警戒距离。】
后面跟着个女人。
瘦，小个子，穿作训服，背上背了一台老式军用电台，天线折叠收在肩带旁边。
她的步子比前面的男人慢半步，走出电梯之后视线立刻扫了一圈走廊，然后落在赵天身上，没有挪开。
守卫们的枪口对准了这两个人。
男人没有停步。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走廊墙壁上的爆炸烧痕、地板上裂开的水泥块和倒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玻璃。
看完了，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微小，像是在心里对着一张清单打了个勾。
然后他走到赵天面前。
停下了。
赵天面具后面的眼睛把这个男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风衣很干净，袖口没有磨损，鞋底的花纹还是新的。
在这个末日里穿成这样的人，要么是刚醒过来的，要么是住在一个不需要跟泥巴和血打交道的地方。
“你就是完成狼鱼王任务的人。”
男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等长，像是在念一份校对过三遍的稿子。
“研究所那趟活，也是你带的队。”
赵天没回答。
身后的守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回应。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在手里晃了一下。
“顶层联络官，代号'表针'。”
他把纸展开，上面印着一个赵天没见过的徽章纹样，下方盖了一个红色的戳。
“昨晚的事，上面都知道了。”
赵天在面具后面眯了一下眼。
上面都知道了。
这六个字把两层意思塞进了一句话里。
第一层：顶层有监控十层动态的能力或渠道。
第二层：他们选择知道之后才来，而不是第一时间介入，说明他们在等，等尘埃落定，看看谁是最后站着的那个。
小椅在赵天的视野边缘弹了一行字。
【信号分析：对方电台处于待机状态，未检测到主动发射信号。手表道具能量波动稳定，未进入激活状态。判断：非敌意接触，概率82%。】
赵天把手从斧柄上松开了一点点。
“进来说。”
他转身走回套房。
表针跟了上来。背电台的女人也跟进了房间，站在门口的位置，把门带上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拦。
周明远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进来又不敢。赵天没叫他，他就没动。
套房里没开灯。
赵天坐回了沙发上，战斧搁在腿边的地板上。外骨骼的暗金纹路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
表针没有坐。
他站在赵天对面大约三米的位置，手背在身后，风衣的下摆在腿侧垂着。
“说。”
赵天开口了，声音经过伪装，沙哑低沉。
表针点了一下头。
“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