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娘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半秒：“他在产业园的时候就接触过那些设备，你在地下仓储室拿的那些文件，他未必没有备份，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出来卖的筹码。”
赵天的手指停了。
龙宫计划。
末日前就有人知道洪水会来，建水下基地，建低温舱，搞了一整套求生方案。
那些东西的技术文件全在装娘肚子里存着，但信息这种东西，只要李安张嘴，不需要文件也能说出个大概。
他往上跑，找更高层的势力，把龙宫计划的消息当投名状往桌上一拍。
那些高楼层的人会怎么想？
赵天捏了捏太阳穴。
不能追。
不是追不上，是这条鱼放出去比留在手里有用。
李安往上爬，就会搅动中央大厦中上层的格局。而格局越乱，对赵天越有利。
前提是，李安手里那点关于龙宫计划的碎片信息，不要精确到影响赵天自己的布局。
“装娘。”
“在~”
“他知道低温舱模块的具体技术参数吗？”
装娘哼了一声：“那些文件我全消化完了，里面的技术图纸、配置方案、能量回路的详细数据，全在本姑娘肚子里。”
“李安一个搞运营管理的，他看得懂那些东西？顶了天知道个名头和大概用途。”
赵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知道名头和用途就够了。
够他拿去当故事讲。
但故事和真正的施工图纸之间，差的是从地皮到封顶的距离。
赵天把战斧从窗台上拿下来，搁回背上，在黑暗的套房里坐了下来。
夜深了。
十层在爆炸之后乱了大半个小时，后来不知道是哪个守卫站出来维持了秩序，走廊里的动静逐渐消停。
赵天坐在套房的硬沙发上，没开灯。
外骨骼处于半激活状态，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角落里眨眼。
小椅的扫描一直开着，以十五秒为间隔做被动巡检。
蓝色线条在赵天的视野边缘浮动，十层的平面图以半透明的方式叠加在黑暗中。
守卫的信号点在走廊里分布着，大部分聚在爆炸点附近，有两个蹲在赵天门外。
刘艳的生命信号在他套房隔壁的地板上，心率偏快，但稳定。
周明远把她抬过来之后，按赵天说的做了处理。
碘伏、纱布、绷带，能包的地方都包了。
捅娘在脑子里念叨了好几遍浪费真浪费，赵天全当没听见。
他在等。
等小椅的区域扫描做完全量分析。
十分钟后，小椅弹了结果。
【地图更新完成。李安的生物信号末次出现位置：消防楼梯十一层至十二层之间的过渡平台。此后信号消失，推测原因：1.进入高强度信号屏蔽区域（概率68%）；2.被带离有效扫描范围（概率27%）；3.死亡（概率5%）。】
赵天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李安往上跑了。
跑进了他够不到的楼层。
赵天不意外。
这种人浑身上下最值钱的零件就是那颗脑袋。
一个满肚子情报、善于察言观色、能把话说得让任何人都觉得舒服的跟屁虫，哪个上位者不喜欢？
让他跑。
跑得越高，将来摔的时候动静越大。
赵天切掉了扫描的高频模式，让小椅进入节能状态充电。
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次日。
赵天是被隔壁传来的动静弄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小椅弹出的警报叫醒的。
【相邻房间生物信号活动异常。目标正在移动。】
赵天睁开眼，在沙发上坐直了。
外骨骼在他起身的同时完成了全覆盖，战斧“绯刃”被他抄在手里。
隔壁传来东西被推倒的声响。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赵天辨认了两秒，是人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膝盖或者手肘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过去，伴随着布料撕裂和低沉的闷哼。
刘艳。
赵天放下战斧，推开了连通隔壁的那扇内门。
她在地上。
准确地说，她在从地板上的临时铺位往赵天这间套房的方向爬。
浑身缠着纱布和绷带，右臂吊在胸口，用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布条固定着。
左手撑地，膝盖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半张脸被烧伤的皮肤绷得发亮，另外半张脸蜡黄蜡黄的。
她看见赵天出现在门框里，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爬。
一直爬到赵天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左手撑着地板，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撑成了半坐着的姿势。
动作幅度不大，但赵天看见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刘艳用还能动的左手拍了一下面前的地板。
啪的一声，闷闷的，没什么力气。
但她抬头了。
那只完好的左眼对上了赵天的面具，眼球上布满血丝，半干的血痂裂开了，有新的血渗出来。
“给我资源修机甲。”
声音沙得像砂纸搓过嗓子。
停了一拍。
“我帮你杀李安。”
赵天在门框里站着，面具朝下。
他没答话。
刘艳咬着牙，左手在地板上又拍了一下，比上一下重。
“机甲还有核心引擎和右臂组件，修不回全盛，但够用，给我晶石，给我金属材料，我——”
“李安有没有提过比十层更高的人？”
赵天打断了她。
刘艳的嘴张着，没合上。
她愣了。
话题转得太快，她的脑子被疼痛和药物搅得糊糊的，花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赵天在问什么。
“……十七层。”
刘艳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确定的事情。
“他私底下联系过十七层的人，以为我不知道……”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嘴里挤出一个气音，嘶。
“他以为我聋了。我听过他打电话，至少两次。”
赵天没有催促。
“还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一句。”
刘艳的左眼眯起来，在破碎的记忆里翻找。
“说顶层有个人，负责传话的，会定期下来巡各层，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长什么样。”
顶层。
传话的人。
定期巡视。
赵天把这三个要素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没有出声。
面具后面，小椅自动将这段信息归入情报库，标注为【中可信度，信息源：刘艳，可能存在遗漏或偏差】。
赵天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套房。
背后传来刘艳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想追过来但身体不允许。
赵天对走廊上守着的周明远抬了抬下巴。
“给她弄碗粥。”
周明远点头，正要走。
“还有半罐肉。”
周明远又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赵天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战斧搁在膝盖上。
几分钟后，周明远端着东西送了进去。
隔壁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后，刘艳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了。
很轻，轻到赵天要用强化过的听觉才能分辨。
“他嫌我的脸。”
停了好几秒。
“嫌了半个月。”
又停了好久。
“你……不嫌？”
赵天坐在沙发上，面具朝着正前方的墙壁，手指搭在斧柄上。
他开口了。
嘶哑的伪装声线，不轻不重，刚好能从门缝传到隔壁。
“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