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天的语气异常平静。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到赵天举起了斧头。
这一次，斧头没有停在半空。
绯刃的斧刃泛起暗红色的光，在空气中划出弧线，直奔林晚晴的脖子。
就在斧头落下的前一刻。
林晚晴猛的爆发了。
她用完好的右手撑地朝右侧翻滚。林晚晴被踩碎的左肩拖在地上磕出闷响。她嘴里发出嘶吼，整个人滚到了三米外的拉杆箱旁边。
赵天的斧头砍在了她刚才趴着的地面上。瓷砖碎裂，火星四溅。
“小椅，追！”
外骨骼响应了赵天的指令，双腿弹射向前。
但林晚晴的右手已经够到了拉杆箱的搭扣。
啪的一声箱盖弹开。
空气中传出嗡鸣声。密集的丝线从箱缝里钻出来，朝着赵天的面部展开。
赵天上半身后仰，外骨骼紧急制动，两条丝线从他鼻尖前方不到三厘米的位置划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切痕。
就这一秒的空当，林晚晴做了一件赵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钻进了拉杆箱里。
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体在某种力量作用下发生折叠。林晚晴硬生生缩进了那个二十四寸的拉杆箱里。
箱盖在她缩进去的瞬间自动合上，搭扣弹回原位。
赵天愣了半秒。
绯刃在脑海里尖叫：“她躲进去了！砍碎它！”
赵天反应过来，右臂抡圆，绯刃的斧刃重重劈在拉杆箱的外壳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
斧头在箱体表面砍出一道深痕，火花飞溅。但箱体没有被劈开。
那层看着普通的塑料外壳，在受到攻击的瞬间泛起了一层灰色的光泽，把绯刃的刃口弹了回来。
赵天的虎口被震的发麻。
拉杆箱突然动了。
四个万向轮同时旋转，箱子在地面上快速横向滑动，脱离了赵天的攻击范围。
赵天追上去劈下第二斧。
斧头砍在箱体侧面。这次力量很大，砍痕比刚才深了一倍。箱子被劈的弹起来，朝窗户方向飞过去。
箱子撞上窗户。
钢化玻璃在撞击点爆开一个洞，碎片哗啦啦往下掉。
拉杆箱没有停。
它的四个轮子在窗框边缘转了一下，然后整个箱体翻过窗框，掉了下去。
赵天冲到窗边。
外骨骼的双手扒住窗框，赵天探出上半身往下看。
二楼下面是翻涌的白雾，雾气浓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拉杆箱坠入白雾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就没了动静。下面听不到惨叫和挣扎声，丝线的嗡鸣也消失了。白雾覆盖了周围的一切。
赵天趴在窗框上，盯着下面那片看不到底的白色，呼吸很重。
绯刃在脑海里焦急的喊：“主人！跳下去追！”
“闭嘴。”
赵天没有跳。
二楼下面的迷雾浓度和地形都不清楚，里面可能还藏着怪物。
林晚晴缩进了拉杆箱，相当于带着全套武装跳进了对她更有利的环境里。追下去就是送死。
赵天慢慢松开扒着窗框的手。
他退回大厅站在原地低着头。
外骨骼的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椅小声开口：“主人……电量还剩19%。”
赵天没有回应。
他在想林晚晴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刘艳。那场车祸。二十万。
“一个坐轮椅的废物，随便怎么拿捏。”
这是刘艳的原话。
赵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白雾。
赵天趴在窗框上，盯着下面翻涌的白雾看了很久。
风从破碎的窗洞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绯刃在脑海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这对这把斧头来说已经算很久了。
小椅也没吭声。
两个器灵都在等赵天开口。
赵天没动。
赵天的手还搭在窗框上，外骨骼金属指节扣着碎裂的钢化玻璃边缘，几块碎片扎进指缝里，赵天没有反应。
赵天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下午，赵天开车经过十字路口，绿灯，赵天正常直行。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侧面闯过来，车头撞在驾驶座门板上，赵天的车被推着横移五六米，翻了两圈。
赵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ICU里了。
医生告诉赵天脊椎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的神经完全断裂，下半身永久性截瘫。
交警来做笔录，赵天躺在病床上签字。笔录上写的是对向车辆闯红灯，肇事司机当场死亡。
当时赵天以为这就是结论。
一个交通事故，一个死掉的司机，没人需要负责，没人可以追究。
赵天在那张病床上躺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里，刘艳来看过赵天三次。每次来带着水果和装排骨汤的保温壶。刘艳坐在床边拉着赵天的手，眼圈发红，嘴里说着你会好起来的。
赵天那时候信了。
二十万。
刘艳花了二十万，买了一个人的命，换掉赵天的两条腿。
然后刘艳拎着排骨汤来看赵天。
赵天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绯刃终于忍不住了：“主人？你没事吧？要不要人家唱首歌给你听？人家会唱……呃，人家其实不会唱歌，但人家可以在你脑子里哼哼……”
“闭嘴。”
绯刃立刻闭嘴。
小椅停顿两秒，用很轻的声音试探开口：“主人，你的心率在升高，血压也不太稳定。如果你需要休息的话……”
赵天没让小椅说完。
赵天从窗框上撑起身体，退后一步。
接着赵天笑了。
笑声从喉咙底部挤出来，起初很轻。
接着声音变大，变成带有气音的冷笑。
绯刃被赵天笑的有些不安。
小椅也停止数据播报。
赵天笑了十几秒，声音停下。
赵天转过身，看着二楼大厅里推到墙边的货架，地上留着林晚晴滚过的痕迹以及斧头劈碎的地砖。
“你们知道吗。”
赵天的声音十分沙哑。
“之前在街上碰到刘艳的时候，我把她砸晕了，后来鼠群冲过来，我走了，那些老鼠扑上去咬她。”
赵天停顿一下。
“当时我觉得挺解气的。一个害我家破人亡的女人，被老鼠啃了脸，活该。我甚至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绯刃小心的在脑海里冒了一句：“主人，那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
赵天摇了摇头。
“太便宜她了。”
这四个字从赵天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十分平淡。
“被老鼠咬死？就这样？”
赵天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没有知觉的膝盖。外骨骼包裹着赵天的下肢，赵天能看到腿在动，但肌肉已经萎缩三年，皮肤下面只剩一层组织贴着骨头。
“二十万。她花了二十万买断了我两条腿。”
赵天嗓子发紧。
“她让人把我撞成残废，然后拎着排骨汤来医院看我，坐在我床边哭。我当时还觉得，离婚归离婚，这个女人至少还有点良心。”
绯刃不敢接话。
小椅用很低的声音补了一句：“主人……”
“我现在倒希望，”赵天把消防斧的斧柄在手里转了半圈，“那天的老鼠没把她咬死。”
这句话说的很轻。
绯刃反应了两秒才听明白。
“啊？”绯刃愣住。“主人你不是……不是应该巴不得她死吗？”
“死？”
赵天重复这个字。
“死算什么？”
赵天松开斧柄，任由绯刃悬浮在手边，走到一张翻倒的货架旁边，把上面压着的几瓶矿泉水拿出来。
“被老鼠咬死，被怪物踩死，掉进雾里摔死，这些都太快了。几秒钟就结束了。疼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赵天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冲淡嘴里的铁锈味。
“我在轮椅上坐了三年。一千多天。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腿还在不在。当然在了，没被截掉嘛。但它们不会动。”
赵天又灌了一口水。
“你们知道不会动的腿是什么感觉吗？疼反而好了，至少还有知觉。它就是没了。”
“脑子在发指令，腿不听，你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你想走两步，走不了，你只能一直坐着。”
赵天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捏扁，扔在地上。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三年。”
“那个策划这一切的人，就应该死的痛快？几秒钟就了结？”
赵天的手伸出去，绯刃自动飞回掌心。
“凭什么？”
这两个字从赵天牙缝里挤出来。
绯刃猛的激动起来。
“主人。你的杀心好重。好浓。人家感受到了。人家好兴奋。”
绯刃的声音在脑海里变大，斧刃上的暗红色纹路跳动几下。
“主人，人家浑身都在发烫，这种感觉太棒了。人家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纯粹的杀意，比砍老鼠的时候还要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