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的人在前院庆祝,觥筹交错,断断续续的笑声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
徐步瑶坐在屋里,手里捏着一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上面的字迹被她的手指洇湿了一小块,模糊得看不出是什么。
和离书是管家送来的,崔洵连面都没露。
她问管家:“他人呢”,管家低着头说:“在前院待客”,就匆匆离开了。
徐步瑶站在那里,手里的和离书被她攥得咯吱响。
她想去前院,想问问崔洵,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好?不就怀了个野种吗?
她嫁进崔家这么久,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替他打理人情往来,她哪里做得不够?
可她最终没去成,她知道他不会给她任何她想要的答案,他早就不要她了。
徐步瑶把和离书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随即一股气涌上来,她猛地一掀桌沿,满桌物什哗啦啦砸了一地。
她砸红了眼,把能砸的都砸了,直到屋里再没有一件完整的物件供她发泄。
徐步瑶喘着粗气,看着这满屋狼藉,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里,嚎啕大哭。
丫鬟听到声响,连忙去报,崔洵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旁边有人问:“崔大人,怎么了?”
崔洵笑了笑,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没事。”
随后他对身后的丫鬟道:“除了签了和离书的事,其他事不用再来报我。”
丫鬟低着头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崔母坐在上首,听了始末,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什么办法呢,儿子不喜欢,从始至终就不喜欢。
如今,徐步瑶这个徐家嫡女竟然是冒牌货,崔家也不必再捧着哄着了。
况且,如今太子已定,皇上压得其他几位皇子动都动不了,崔昭仪需要崔家在朝堂上需要更稳固的助力。
恰好礼部侍郎林家的庶女林姝,对崔洵一直念念不忘。崔昭仪与崔父通了气,都觉得这门亲事比徐步瑶更有价值。
于是崔昭仪在私宴上灌醉了崔洵,和林姝成了好事。如今她肚子大了,再也拖不起了。
徐步瑶等了一会儿,发现谁也没有来,她哭着哭着,大笑了一声,状若癫狂。
崔洵不要她了,徐家也不要她了。那个叫小竹的丫鬟才是真正的徐家嫡女。
她算什么?一个冒牌货,一个占了别人位置二十多年的冒牌货,她连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徐步瑶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明明才二十多岁,脸上竟藏不住郁气。
她打开妆奁,从底层摸出一把剪刀。
这个妆奁是徐夫人亲自挑的,徐步瑶想起自己的娘亲,不,徐夫人不是她的娘亲,而是她的姨母。
她亲娘在国公府生下孩子,偷偷把她和小竹互换了,想让她过好日子。
可没想到,带着小竹回去后,那个爹却怀疑,她亲娘怀的崽是别人的,于是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她。
甚至后来趁她不注意,把小竹抱出去丢了。
她亲娘是想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过好日子,可没想过让妹妹的女儿被人丢掉。
她后悔啊,可后悔也晚了。天天被打,天天想着那个被丢掉的孩子,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对外说是被家暴死的,可谁不知道,愧疚是能压垮人的。
徐步瑶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要她说,她亲娘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借着诉苦的名义,把自己曾经的丫鬟,送到了自己妹妹的丈夫床上,怪不然过得不如自己亲妹妹呢。
徐步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剪刀,锋利的刃口映出了她模糊扭曲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她握紧了它,抵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地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徐步瑶觉得无比解脱,她躺下来,把剪刀放在枕边,把手腕放在床沿上。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她看着那些血花,忽然想,崔洵会不会后悔?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她?想起她的好?
他会后悔的。她死了,他就会后悔的,他会记得她一辈子。
还有娘亲,请原谅我这么叫您,我对不起你,我娘也对不起你,下辈子我想当您的亲生女儿…
徐步瑶慢慢闭上了眼睛。
……
徐步瑶“病死”的消息传回徐府那天,小竹正在正院和徐夫人一起挑布料。
午后,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铺了一桌的绸缎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颜色照得鲜亮。
徐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拿过各种颜色的料子,放在小竹身边边比了比。
“这个颜色挺衬你。”
“母亲,你已经给我做了好多衣裳了。”
徐夫人哎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又拿起那匹鹅黄色的,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这么大了,也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从前是没机会,现在回来了,总得补上。”
小竹抿嘴笑了,被宠了几天,眉眼间那股怯意淡了,人也鲜活了许多。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李嬷嬷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徐夫人放下料子,看着她。
李嬷嬷低着头,道:“崔府来报,说步瑶小姐病故了。”
徐夫人的手停在半空,小竹也噌地一下站起来,看向徐夫人。
徐夫人微微颤抖着,把手里的鹅黄色的料子叠好,放到一边。
“小竹,她虽不是我亲生的,可娘养了她二十多年,实在不能完全放下。你会怨娘吗?”
小竹抿了抿唇,道:“母亲,她喊了您二十多年的娘,您放不下是应当的。”
徐夫人听着小竹懂事的话,又有些难过,她握住小竹的手,鼻头有些发酸:“小竹,娘对不起你。娘是觉得,她是从小在娘身边长大的,就这么没了……”
“娘不是要你体谅我,娘就是,就是心里难过。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徐夫人把小竹揽进怀里。
小竹也抱住了徐夫人:“母亲,您难过就哭吧。我不怨您。”
小竹真的不怨,徐夫人从她出生时就很爱她,从那枚金锁开始。
当年徐夫人给两个孩子都打了金锁,刻了小字,想着姐姐日子苦,便偷偷给姐姐的孩子那枚加了重量。
徐夫人姐姐换孩子的时候,只看了金锁的样子差不多,便没有在意。
后来徐夫人收拾徐步瑶的东西时,翻到了那枚金锁。
感慨之余和小竹的对比了一下,这一下子不得了,引出了十几年前的换子之事。
顺藤摸瓜,摸到了良心难安,自请去了庄子的方姨娘。她承认,当初和徐夫人的姐姐一起换了孩子,让徐夫人和小竹骨肉分离多年。
过了很久,徐夫人松开小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对李嬷嬷道:“去,把大少爷叫来。”
徐湛与来得很快,听了徐夫人的交代,就去了崔府。
徐步瑶的嫁妆全部退了回来,但她的名字留在了崔家族谱上,林姝只能做填房。
至于崔府,徐府和其恩断义绝,在朝堂上,不知两家会不会有和平相处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