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徐回舟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收到那封信的。
卫兵和他说,有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他以为又是母亲写的,于是回到营帐后,他随意地把信拆开。
看了一会儿,徐回舟忽然愣住。
竟是大哥写的,信上说,沐樱怀孕了。脉象平安,说不定明年,他就能当二叔了。
信上又说,让他在北境照顾好自己,别让家里人担心。
徐回舟把信折好,塞进胸口,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北境的天很低,云压得很厚,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沐辰正蹲在火盆边烤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你家来信了?”
徐回舟点了点头。
沐辰没有多问,他把手里树枝扔进火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齐王说,开春以后要往北边再推三百里。你要是想去,我跟他说。”
徐回舟看着他,看着这张和沐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了几息。“我去。”
沐辰点了点头,刚要掀开门帘走出去,却被徐回舟叫住。
“沐辰,你回去读书吧。”
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灰吹得满帐飘。
沐辰顿了一下,才道:“再说吧。”
随后走出了营帐。
徐回舟坐下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写回信。
他写了一版,读了读不太满意,撕了重写,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几行字:
“大哥,大嫂,见字如面。北境一切都好,勿念。开春随齐王北进,归期不定。等仗打完了,我回来看你们。”
他把信封好,叫来传令兵,让他送回京城。
桌上的烛火摇曳,他想起在云溪镇的最后一夜。
沐樱和大哥站在一起,那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氛围。
于是他向崔大人请令来了北境。
这些时日,母亲总给他写信,让他回去成家,他不想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喜欢-上别的女子,也许遇不到,也许能。谁知道呢。
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风在外面呜呜地吹,像有人哭。
他没有觉得很难过,他只是想,明年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当二叔了。那也好。
——
孩子出生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徐湛与站在静观堂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啼哭声,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攥。
阿苔蹲在他脚边,仰着脸问他:“哥哥,小妹妹是不是马上就要出来啦?”
徐湛与没有应,阿苔又问了一遍,他才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对的。”
阿苔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跑到产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是个儿子。徐湛与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只刚出壳的雏鸟。
徐湛与没有看,而是往产房走。产婆不敢拦,只说“母子平安”,他才把那口气喘出来。
孩子的满月酒没有大办,只请了几个世交,在府里摆了几桌。
徐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子不肯撒手。
阿苔趴在她身边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弟弟,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老夫人今日也出来了,瞧着精神比从前差了些。
自徐湛与回来后,去慈安堂和老夫人聊了半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府里的事老夫人就不再过问了。
中馈之权全部交给了徐夫人,家中的银钱往来、庄子铺子、人情往来,都由徐夫人和沐樱一同打理。
徐夫人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那孩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找奶吃。
她心里欢喜,眉眼间的冷硬慢慢化开,嘴角弯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酒过三巡,门房来报:“太子殿下到。”
满座皆惊。
徐湛与放下酒盏,起身迎出去。
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五皇子穿着便服,带了两个随从,站在府门口。
他看见徐湛与出来,笑了一下,拱手道:“徐大人,本宫来讨杯酒喝。”
徐湛与跪下要行礼,太子伸手扶住了他。“今日是徐大人府上的喜事,不必多礼。”
他走进来,在花厅里坐下。
徐夫人连忙让人添了碗筷,太子殿下摆了摆手,说不必忙,他就是来看看孩子,一会儿就走。
他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儿,逗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徐湛与。
“徐大人,借一步说话。”
徐湛与点了点头,引着太子去了书房。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道:“太后薨了。”
徐湛与一愣,太子继续道:“她在赵王被囚禁之后就一直病着,太医说是风寒入骨,药石罔效。”
他顿了一下,““苏阁老那个老狐狸,一得知消息,就急着告老还乡。”
说到这,太子轻哼了一声:“父皇念他是老臣,乌纱帽摘了,就留了他一条命。他那个女儿被送去了庄子上,二哥连问都没问一句,弃如敝屣。”
徐湛与垂首坐着,没有回话。
宫变后,赵王的余党四下流窜,得了消息的五皇子,在皇上的授意下,镇压了叛军。
赵王见夺位失败,便想自尽,被守卫兵发现后阻止了,他被囚禁在宗人府,以后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太子看向徐湛与:“元晦,你如今已经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了。连本宫这个太子之位,也有你的推波助澜。”
闻言,徐湛与站起了身,他弯腰拱手向太子行了一礼,“殿下此言,臣不敢当。”
太子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虚扶了徐湛与一把。
“本宫没有看错你。皇祖父和父皇都信徐家,本宫也是。”
“臣代徐家,叩谢圣恩。”
太子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好了,本宫走了。那尊玉观音,是给你儿子的。”
“多谢殿下。”
太子走了。马车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徐湛与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后,自己也转身回了花厅。
于是就没看到,七皇子侧妃陈雾凝,在巷子拐角拦住了太子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