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樱回过神,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槛里面,仰着脸看她。
小女孩叫阿苔,是沐樱到安溪镇的第一天在镇口捡的。
当时她蜷在土地庙的墙角,身着单衣,发着高烧,脚趾冻得发紫。
沐樱在马车里看见她,想起了沐辰小时候。于是她下车把小女孩抱起来,带回了院子。
请大夫,熬药,喂粥,守了三天三夜,烧才退下来。
阿苔踮起脚,把披风举得高高的,细声细气地说:“姐姐,披上,会生病的。”
沐樱蹲下来,接过披风,随后把阿苔的手拢在掌心里。她搓了搓,呵了一口气,阿苔咯咯地笑了。
小孩的手,凉得快,暖得也快。
“姐姐的手也凉。”阿苔说,反手握住沐樱的手指,学着沐樱的样子给她搓手。
沐樱看着她,心头忽然软了一下。她披上披风,站起来,牵着阿苔走进堂屋。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和院子里的冷像是两个世界。
阿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炭盆边,伸出手烤火,烤了两下,又去拉沐樱的手,把自己的手和沐樱的手叠在一起,说:“这样暖和。”
沐樱笑了一下,没有抽回手。
阿苔忽然仰起脸,问她:“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沐樱愣了一下。
“我感觉你每天都很难过,”阿苔说,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想家啦?”
沐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姐姐的家以后就在这里。”
阿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小孩的注意力转得快,一会儿就忘了自己问过什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炭盆里溅出来的火星子。
沐樱靠在椅背上,看着阿苔的后脑勺,心里不由地想着京城被诬陷的沐辰。
……
都察院。
暮云急匆匆赶回来,正向徐湛与禀报。
“主子,赵世子的人有动静了,他们处理去乡下处理了两个人。”
徐湛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人死了?”
暮云摇头:“姓孙的没死。我们得到消息后就埋伏了人手,赵世子的人动手的时候,我们把那姓孙的截了下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他身上的,记录了赵王这些年让他模仿笔迹的底细,还有一些赵王府私下的银钱账目。”
徐湛与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姓陈的呢?”
暮云低下头:“那边,赵世子的人在南边驿站动的手,我们晚了一步。”
徐湛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把册子收进袖中,“把人押进京城,尽快。”
暮云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督察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晨月从侧门闪了进来。
进来之后单膝跪地,垂着头,没有立刻说话。
徐湛与看了他一眼。“说。”
“主子让属下盯着二少爷那边的动静,这些时日并无动静。”
屋里安静了些许。
随后,徐湛与哑着声道:“知道了,罢了,不用再跟了。”
晨月没有再说什么,闪身消失在门外。
……
沐辰的案子翻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昨日还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今日圣旨就下来了。沐辰无罪释放,赵王府幕僚孙某供认不讳,赵王被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满朝哗然。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沐辰案翻案的当天夜里,皇上下令,将赵王印信封存,交宗人府与刑部会审,并着徐湛与亲自去办。
这要从前段时间,徐湛与上交的证据说起。青州知府私练八百驻兵的军械粮草账目,正好与沐辰案的关键证人孙幕僚的记录吻合上,证据确凿,皇上大怒,于是连夜下了这道旨意。
赵王入宗人府的消息,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没有人想到,皇上这次毫不留情,终于对一母同胞的弟弟下了狠手。
宗人府的大牢比刑部干净些,至少没有老鼠和霉味。赵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的灰布道袍已经换成了囚服。赵世子则被关在隔壁,和赵王一墙之隔。
“父王,”赵世子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在他心里,父王无所不能。每次闯了祸都有父王兜底,可如今,父王竟同他一起被关进了宗人府。
……
赵世子等不到回答,更加焦躁,脚步声越来越急。“父王!您说句话!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闭嘴。”赵王终于开了口,墙那边立刻安静了。
赵王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道从东边裂到西边的横梁。他想起这间牢房上一任住客——先帝的废太子,他的大伯,被圈禁了十几年,最后死在这张太师椅上。
他不会坐以待毙。太后还在宫里,御林军里还有他的人,他的母妃,如今的太后,绝不可能放任皇上对他这样。
宣旨的太监念得抑扬顿挫,大意是徐湛与查办赵王案有功,擢升都察院正三品副都御史,赐紫金鱼袋,赏银千两,即日上任。
徐湛与叩首谢恩,接过圣旨。
太监笑着道喜:“徐大人,这可是皇上对您的器重。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您现在是皇上跟前第一人?”
徐湛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把圣旨收好,转身回了都察院。
案上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赵王倒台后,牵出的余党一个接一个,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忙得脚不沾地。
升职的消息传回徐府,老夫人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字。她当即吩咐厨房备宴,又让人开了地窖里的老酒,说要给大公子庆贺。
嬷嬷在一旁小声提醒:“如今还是少夫人丧期,不宜庆贺。”
老夫人摆摆手:“那就只我们自己家人关起门来庆贺,不让别家知道。”
徐湛与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本想去西院给沐樱上柱香,路过正院时却被老夫人院里的杨嬷嬷拦住了。
“大公子,老夫人在慈安堂等着您呢,说要给您庆贺。”
徐湛与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杨嬷嬷,语气沉沉地:“你说什么?庆贺?如今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