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终于抬起眼,看了赵世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开口道:“你倒是长了点脑子。”
赵世子不敢得意,拱手道:“孩儿愚钝,还请父王指点。”
“你只记住一句话,立储的事,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
赵世子心头一凛,低声道:“那父王是想……”
赵王轻哼了一声:“本王什么都不用做,太后那边也等不及了。让他们争,等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本王再出来收拾残局。”
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风声呼呼,吹得枯枝乱颤,竟是下雪了。
“去办你的事吧。”赵王说,“青州、荆州、越州那边,盯紧点。”
赵世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天还没亮,徐湛与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从那天开始,枕边的位置变得空荡荡,他总是沉默地在黑暗中躺下。
徐湛与坐起来,穿衣,束发,推开静观堂的门。
门外,观墨端着热水候着。看着徐湛与红着眼洗完脸,劝道:““主子,天还没亮……”
话没说完,就被徐湛与打断。“备马。”
观墨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备马。
二皇子带军即将出发,徐湛与直接去了城门口送行。
城门口聚了不少人,二皇子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的最前方,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精骑。
马衔枚,人噤声,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闷响。
秦少枫勒马站在二皇子身侧,一身御史官服在一众武将中格外扎眼。
他远远看见徐湛骑马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皆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时辰快到了,二皇子与前来送行的官员一一作别。
二皇子应付完一圈,目光终于落在了徐湛与身上。
他勒转马头,朝徐湛与走了几步,“徐大人,听说弟妹出了事,可惜军务在身,不能亲去府上吊唁。徐大人节哀。”
徐湛与拱了拱手,声音平稳:“殿下有心了。军务要紧,请上路吧。”
“朝中的事,就劳烦徐大人了。”二皇子说完这句话,勒转马头,扬起马鞭。马蹄声由缓及急,精骑如一条黑色的长龙,踏着碎雪往南边去了。
秦少枫经过徐湛与身边时,勒了一下马,低声道:“保重。”不等徐湛与回答,他已经策马而去,只留一个被雪雾模糊的背影。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了。苏阁老带着几个大臣转身往回走,经过徐湛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徐大人节哀”,毫无诚意。
徐湛与没有理会,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城门口的石阶下还停着两辆马车。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二皇子妃于茵,她走到城墙根下,朝二皇子大军消失的方向福了福身,算是行了送别礼。
紧跟着下来的是苏玉棠,同于茵一同行了礼后,并没有立刻回马车,而是朝徐湛与走来。
“徐大人。”她叫了一声,站定在他面前,“听说府上出了事,好歹我也与沐樱妹妹相处过一场,她就这么去了,真是可惜。”
苏玉棠的语气温和有礼,徐湛与却皱了皱眉,果不其然,就听她下一句道:“说起来,沐樱妹妹和徐二公子还真是有缘无份。当初与二公子的婚约没能成,后来却嫁给了您,听说她出事那天是去西院见徐二公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造化弄人。”
这话说得轻巧,可字字诛心。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苏侧妃,拙荆已经不在了,你若真心为她好,就该管好自己的嘴。”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玉棠:“听说周侍妾肚子里的第一位皇孙没了,苏侧妃,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清楚。我若是你,就多做些积德的事,少操闲心。”
苏玉棠的脸刷地白了。
这件事她做得天衣无缝。徐湛与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还有谁知道?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那副端了许久的温婉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缝。
徐湛与没有再看她,勒转马头,远离了城门口。
几位大臣瞥见苏阁老难看的脸色,不敢多待,当没听见,纷纷转身离开了。
清晨,已经有商贩开门,卸门板的声响从街边传来。
踩着雪地,徐湛与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长街上。
不知是他没注意,还是商贩摆放东西过于杂乱,徐湛与马蹄一滑,踩到了摊边叠放的花盆上。
花盆被马蹄一带,滚落在地,“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
商贩“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抬头看见徐湛与的官服和那匹高头大马,到嘴边的骂人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心疼地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嘴里嘟囔着:“这、这是今早刚到的好货……”
徐湛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瓷片,粗陶的,不值几个钱。他勒住马,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弯腰放在摊子上。
“够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鼻音。
商贩愣了愣,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红红的眼眶,连忙点头:“够够够,大人您忙、您忙。”
徐湛与直起身,没有再看那堆碎瓷片,继续策马往前走。
等人走远了,那商贩数了数银子,摸了摸后脑勺喃喃道:“这官府的大人怎么打碎东西还哭了呢。”
观墨跟在后面,心里堵得慌。主子这几天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他叹了一声气,想起老夫人昨晚的吩咐,有些左右为难。
——
云溪镇,雪也下到了这里,只是位置始终偏南点,不如京城大。
沐樱站在东边的一处宅院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和几枝沾满雪花的腊梅。
雪落了她一身,她抬起手,拂了拂肩上的雪,望着灰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京城的雪,应该不会这么细碎,应该会下得又大又猛,会在顷刻间把整个徐府的屋顶都盖成白的。
“姐姐。”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