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阁老说我危言耸听?”秦少枫毫不相让,往前又迈了半步,“那阁老倒是说说,兵从哪调?从北境调?北境的兵一撤,蛮~子打进来谁负责?调京营?京营一动,京城空虚,这个责任谁来担?”
殿中几位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苏阁老捋着胡须,冷笑道:“秦大人到底是年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青州哗变若不尽快镇压,东南其他驻军有样学样,到时候遍地烽火,朝廷再想收拾就晚了。至于兵从哪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上,语气微妙,“二皇子在江南练兵已有两年,就近调二皇子的兵去青州,岂不是正合适?”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大臣们相互对视一眼,皆品出了这话的深意。
皇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苏爱卿说得有理,青州哗变,不能不镇。”
苏阁老心头一喜,正要接话,皇上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皇上拖长了这两个字,“镇压有镇压的法子。不是把兵调过去杀一通就完了,那叫剿匪,不叫治国。”
殿中的大臣们纷纷躬身,做出聆听圣训的姿态。
皇上从龙椅上微微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众人。
“先派兵去青州,把哗变的兵丁分开,愿意归队的,朝廷补发粮饷,既往不咎;冥顽不灵的,再动手也不迟。这叫先礼后兵。”
苏阁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江南的兵,朕另有他用,从京营调三千人,再从北境调五千骑兵南下。至于领兵的人,”
皇上瞥了一眼苏阁老:“既然苏阁老建议了,那就让二皇子领兵去。”
“皇上圣明。”苏阁老率先拱手附和。
身后几位与他平时交好的大臣也纷纷跟着弯腰鞠躬,赞颂之声此起彼伏。
秦少枫站到一旁,见徐湛与神色镇静,也就没开口说话。
皇上的目光从苏阁老身上移开,落在徐湛与身上,语气平淡:“湛与,你觉得呢?”
徐湛与躬身道:“皇上思虑周全,臣没有异议。”
皇上微微颔首,又转向秦少枫:“少枫,你方才不是说青州山多路险,不宜大兵压境么?现在朕只派八千人去,够不够?”
秦少枫被点了名,回道:“回皇上,八千人合适,臣没话说。但——”他看了一眼苏阁老,语气意味深长:“臣斗胆,请旨随军监行。”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
苏阁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秦少枫是御史,他若随军,二皇子,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皇上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徐湛与一眼。
随后对秦少枫点头肯定道:“依你。”
“臣领旨!”秦少枫跪地叩首。
苏阁老脸色不大好,但是当着当着皇上的面,他没敢发作。
“行了,今日就议到这里。”皇上摆了摆手,“湛与留下,其余人退下。”
大臣们依次退出御书房。苏阁老经过徐湛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徐大人好手段。”
徐湛与微微侧身,声音更低:“阁老过奖。替皇上分忧罢了。”
苏阁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青州的案子如何了?”
徐湛与沉默了一瞬:“回皇上,臣已查实,青州知府私练的八百驻兵,军械粮草均出自赵王府的账目。押粮官的致命伤为军中斥候刀法,与那八百人所受训练一致。证据链已经闭合,随时可以拿人。”
皇上微微颔首,目光在徐湛与脸上停了一瞬。
“沐辰的案子呢?”
徐湛与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名字现在落在他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臣正在查。”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请陛下相信,沐辰绝不可能做出通敌的事来的,只是现在没有证据,无法给大家一个交代。”
皇上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皇上忽然开口,:“你府上的事,朕听说了。”
徐湛与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那妻子,朕见过几次。可惜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徐湛与的胸口。他低垂着眼,没有接话。
“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皇上说,“但你是朕的臣子,也是徐家的顶梁柱,不能因为这事就顶不住了。”
徐湛与跪下来,叩首,压抑着声音:“臣明白。”
“退下吧。”皇上摆了摆手。
徐湛与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夜风迎面扑来,徐湛与站在宫道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遮月,不见半点星光。
回到徐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观墨来禀报有关西院失火一案,他垂手站在书案前方,欲言又止。
“西院的事,查清楚了?”徐湛与坐在案后,声音平静。
观墨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主子,仵作那边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徐湛与身子一顿,随后扫过观墨的样子,心里渐渐沉了下去。“说。”
“尸体……确实是少夫人的……”
闻言,徐湛与的脸彻底白了,观墨看到了,有点说不下去了。
“经查实,是西厢房先起的火,起因是打翻了烛台,引着了帷幔。那天风大,火顺着帷幔烧到房梁,等府里的人赶到,已经来不及了。”
徐湛与身子晃了晃,他一只手用力地撑在案沿上,指尖泛白。
观墨连忙上前一步,关切扶住徐湛与的肩:“主子,您,您节哀啊……”
徐湛与一把推开观墨的手,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
观墨踉跄了一步,等站稳时,徐湛与已经冲出了书房的门。
“少爷!”观墨拔腿就追。
徐湛与在黑暗中穿行,好几次踩到了袍角,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倒。他被身后的观墨扶住,又硬生生撑住了继续跑。
徐湛与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观墨在后面看着,一个男人止不住地湿润了眼眶。他看见徐湛与拐过月亮门,直奔西院而去。
不,不是西院了。西院偏厢已经烧成了废墟,少夫人的遗体在验完之后,就被移到了西院正厅,临时设了灵堂。
灵堂是徐夫人差人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