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烟抽完,牛立国几人也没再歇着,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活计收了尾。
今天的活彻底干完,众人说说笑笑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牛爱玲已经到了。
她下班回了趟自己家,拎了些烟酒过来。
小丫头念安一下午没见着妈妈,早想得慌,一看见牛爱玲的身影,立马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老五、老六、老七、老八四个半大孩子,在刘改花的吩咐下,早把八仙桌搬了出来——一张摆在院里。
今天牛家开了两桌席:院里这桌招待牛立国这帮干活的兄弟,堂屋那桌由大力娘加上刘改花带着四个小的作陪,专门招待牛爱玲母女。
这都是牛大力提前嘱咐好的,他怕姑姑跟牛立国这帮糙汉子坐一桌,吃饭放不开。
牛老爹远远看见牛爱玲,立马笑着迎上去:“妹子来了。”
“是啊哥,又过来讨扰你了。”
“嗨,妹子你再这么说,就是不认我这个哥了!”牛老爹摆了摆手,“我正想跟你说呢,大力这混小子,又给你添麻烦了。”
“大哥这说的什么话!”牛爱玲抱着念安嗔道,“他不麻烦我这个当姑的,还能麻烦谁?
我这当姑姑的,能替侄子办点事,那是应当应份的。你这么说,可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
“哈哈哈,好好好,咱兄妹俩不说这个!”牛老爹乐得哈哈大笑。
牛大力笑着走过来:“姑姑,咱们进屋吧,饭马上就好。”
“行,我倒要看看,今天你家做了什么好吃的。”牛爱玲笑着应了,抱着念安转身进了堂屋。
院里这边,众人洗了手脸,纷纷在桌前坐下。
牛大力拎着酒过来,正挨个给众人满上,刚给牛老爹斟满,大虎就端着一大盆黄焖鸡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把盆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夺过了牛大力手里的酒瓶:“爹,您坐着,我来倒。”
牛大力笑了笑,松开手:“行,那你来。”
牛立国在一旁闻着扑鼻的香味,忍不住夸道:“又是大虎的手艺吧?大力,你家大虎这手艺可真没得说,都快赶上咱村七叔了!”
七叔是村里有名的厨子,早年在城里的饭馆当过学徒,后来没留在城里,回了村里。
十里八乡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请他去掌勺。
牛大力闻言一笑,不动声色地往厨房瞥了一眼,见老娘还没出来,便凑到牛立国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可别夸了。
就因为让大虎掌勺,我娘刚才把我好一顿数落,非说我逼着她大孙子学厨。
其实哪用我催,是这孩子自己乐意学。再说了,厨子也是一门正经手艺嘛。”
牛立国闻言哈哈大笑:“五婶这是心疼大孙子了!”
旁边的二勇、二力也跟着嘻嘻哈哈地说道:“大力哥,你莫非真打算让大虎当厨子啊?”
牛大力笑着坐下,摆了摆手:“我哪能真让老大学厨子啊。
以他现在的成绩,考上中专不敢说十拿九稳,也有七八成的把握。
就算真没考上,我也打算送他去部队锻炼几年,等退伍回来,我再给他谋个正经出路。
他愿意学做饭,就当个傍身的手艺学着玩。
老话说得好,灾荒年饿不死厨子,多门手艺总没坏处。
但我肯定不会让他一辈子干这个,毕竟是伺候人的活,说出去不好听。”
牛立国几人听了,都笑着点头表示认同。
牛老爹坐在一旁,跟着点头道:“这话在理。
俺家大孙子可不能当厨子。大虎啊,这做饭你就当个爱好,能做口好吃的就行,可不能在这上面下死功夫。”
大虎倒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爷,我心里有数。我肯定好好读书考学,学做饭就是不想看着爹娘太操劳。”
牛老爹听得满脸欣慰,连连点头:“瞧瞧,还是俺家大虎懂事。”
这时牛老娘端着满满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炖兔子肉从厨房出来,肉香混着大料的醇厚香味,一下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正好听见牛老爹最后那句话,脚步猛地一顿,“哐当”一声把陶盆往八仙桌正中间一墩,滚烫的肉汤都溅出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叉着腰,瞪着牛老爹的嗓门亮得能震飞房檐上的麻雀:“懂个啥!就因为我大孙子懂事,你们就合起伙来可着他一个人欺负是不是?”
牛老爹被她吼得一瞪眼,没好气地回嘴:“你这老婆子真是胡搅蛮缠!谁欺负他了?
哼,反正我大孙子以后绝对不能学厨,干厨子那是一辈子伺候人的命,咱老牛家的孩子不能干这个!”
牛大力见状赶紧起身,快步走到老娘身边,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柔声劝道:“娘,您消消气,放心吧,我不会让大虎学厨的。
以大虎二虎现在的学习成绩,今年考中专十有八九能成。就算真差那么一点,我本来想着送他俩去部队锻炼几年。”
“啥?!”
牛老娘一听“部队”两个字,脸刷地就白了,嗓门陡然又拔高了八度。她一把攥住牛大力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急得直跺脚:“不行!绝对不行!
他俩要是考不上中专,就进厂当工人!这事不用你管,我去跟你姑说!
她是孩子姑奶,还能不卖我这个老嫂子的面子?肯定能给俩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
一听说要把两个宝贝大孙子送去当兵,牛老娘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牛大力看着老娘急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微微发抖的手,心里一酸,苦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娘,我听您的。
要是大虎二虎真考不上中专,我立马托姑姑给他俩安排进厂当工人,这总行了吧?”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牛老娘紧紧盯着他的脸,眼神里满是执拗,生怕他反悔,“大力,你可不能糊弄娘!你要是敢说话不算数,我可跟你没完!”
“放心吧娘,我肯定不糊弄您。”牛大力轻轻拍了拍老娘的手背,柔声安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娘这是真怕了。
当年大虎二虎的亲爹,也就是他的亲大哥,就是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
从那以后,“当兵”这两个字就成了扎在老娘心口的一根刺,一提就疼,一提就慌,这么多年从来没缓过来。
其实以大虎二虎现在的身子骨,当初一人分了半颗虎狼丸,那药效随着年纪增长慢慢渗透,早就把他俩的体格改造得远超常人。
别说当兵,就是去了最苦最累的野战部队,那也是拔尖的好兵。
真要是进了军营,凭他俩的力气和悟性,立功受奖是迟早的事,混个兵王当当都不在话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但老话讲“孝顺孝顺,孝不如顺”。
比起孩子们能有多大的出息,他更想让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娘能安安稳稳过好日子,别再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反正以他现在的本事,别的不敢说,保着这几个孩子一辈子吃喝不愁、开开心心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将来到底走哪条路,终究还是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