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风?”
谢鹤临看清面前人,脸上的冷厉肃杀瞬间就转为了惊讶。
魏鸿晏微怔了下,意欲敲门的手拐了个弯,握成空拳,抵唇轻咳了咳,“抱歉,我——”
话未说完,就被谢鹤临突然打断:“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么巧碰上了,澄风要不就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边说边一把将人拉进门里,还一个劲地朝对方挤眉弄眼。
魏鸿晏一怔,猜出好友用意,也就配合着,默默把“衙门有事耽搁了”的道歉之语悉数咽进了肚里。
谢鹤临对好友的默契十分满意,赶紧朝门外一脸狐疑的小伙计灿烂一笑,追加了一壶好茶并一碟子新品点心。
伙计虽觉古怪,但见两人认识,便不再多管闲事,立即应声噔噔下楼安排。
谢鹤临砰地关上房门,三两下将好友拉过屏风,“书臣,你瞧我遇见谁了?”
漆扶光早听到了来者声音,自是知道,脸色已经不好,方才本想着直接甩袖走人,却在起身时耳旁全是谢鹤临叨叨的那些往事,双脚就似被那些往事钩住了似的,最后便又鬼使神差地重新坐了回去。
只是他与谢鹤临相交多年,早知道对方性情,这家伙鬼点子向来很多,他才不信这什么偶遇的鬼话。
他就说今日这茶会有猫腻,原是应在了这里。
想着,冷冷瞥去一眼,紧抿双唇默不作声。
魏鸿晏看见昔日好友,迎上对方的疏远目光,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免不了心生黯然。
屋中无人言语,谢鹤临目光扫过两人,自动忽略这尴尬气氛,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惊喜笑着啧啧两声:“还真是白天不能念叨人,书臣你看,咱刚刚才说起这家伙,结果当真说曹操就曹操到了。”
漆扶光不是蠢人,已经多少猜到谢鹤临今日把自己叫来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自己跟魏鸿晏将事情说开,冰释前嫌罢了。
此时见他还在演戏,仿佛把自己当成了傻子一般,他脸上的神色不觉又冷了几分,“谢大公子请慎言,我方才可是一直在喝茶,谁也没说,只有你自己在那儿说个不停。”
说着,目光扫过一旁的高大身影,感受着对方已经明显有别于以前的气场,一颗心不觉就又沉了沉。
他虽只是一个文官,没上过战场更没杀过人,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面前人的这一身气场,分明是鲜血才能浇灌而来。
想着,用力握紧茶盏,指节泛出了白。
青衣卫,帝王手上的刀,此时沾的是贼人的血,但以后呢?以后是否龙椅上的那个让他杀谁他就杀谁?哪怕那个人是忠臣良将,只要帝王厌了恶了,他是否也照样将刀挥过去?
其实他刚犹豫着没走,是有那么一瞬的冲动想要将这话问清楚的。但此时见到,他忽的又觉得已经没这个必要。
是啊,他是帝王的刀,而他是连帝王都敢骂的御史,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什么好问的?
有些事情变了就是变了,就像面前人通身的气场,就这一眼他便知道,昔日那温润儒雅,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如玉公子,是彻底在这世上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就算问了,又能有什么不同?
短短几息间,漆扶光心里便疾风吹过,吹散了他所有的期盼幻想,最终他将茶盏用力往桌上一放,“抱歉,家中还有事,某就先告辞了。”
说着,毫不迟疑站起身,迈步走人。
谢鹤临一怔。
说得好好的,方才他也明明看出对方有所松动的,这下怎就突然要走了呢?
他满心焦急,下意识就上前将人摁住:“哎呀,你急啥呀?我约你时,明明确定了你今日得空的,这下怎的突然就要走了?真是的,以前也没见你这样,现在怎的年纪越大越耐不住性子了?”
漆扶光一个眼刀子过去,“我突然想起来有事不行?”
谢鹤临还真没见过好友这样耍赖,也不乱说话了,赶紧软下态度,“行行行,是我这人不会说话,你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知道我这张嘴吗?刚刚确实是我失言,是我自己在这儿回忆往昔,可当年咱们三个就是在这茶楼认识的,我不也是触景生情,一时没忍住吗?”
见漆扶光脸色越来越冷,谢鹤临本还想着把话题努力往回拉,这下也只得先打住,嬉皮笑脸央求:“瞧我,这张嘴又开始比脑子快了,好,我不说了,只是书臣,你看咱们三个好不容易遇到,就先喝杯茶吧?喝杯茶的时间总有吧?”
魏鸿晏其实也猜到了好友今日之举的用意,此时见好友一个劲地为此努力,他心里暖融融的,也实在不忍心对方因为他而跟另一个好友闹僵,便朝漆扶光主动行了一礼。
“书臣,许久不见。”
漆扶光目光闪了闪,双唇却下意识更抿紧了些,似是挣扎了下,最终还是重新站定,僵硬着回了一礼。
“见过魏千户。”
语气疏离,问候也是打着官腔,似是在较着劲儿,又似是真的要彻底拉远距离。
魏鸿晏心里隐隐揪痛了下。
不过有得便有失,路是自己选的,自选这条路起,他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想着,他很快调整过来,却也因此不知能继续再说什么。
谢鹤临在一旁,看出好友为难,又因漆扶光的话想起了好友最近立功升职一事,忙眼珠子一转,拍拍漆扶光的胳膊,笑道:“哎呀,幸得书臣你提醒,我差点都忘了澄风刚刚升职了。”
也不管漆扶光脸上的不自在,直接转身拿过一只干净瓷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魏鸿晏,随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笑道:“今日我以茶代酒,恭喜千户大人,往后兄弟我就靠你罩着啦。”
魏鸿晏无奈笑笑,“多谢,同喜。”
两人相继将茶水饮尽,谢鹤临正想借题发挥,述说一下魏鸿晏这趟灭邪教的丰功伟绩,好用另一种角度说动漆扶光那块顽石,谁料话没出口,便见漆扶光突然朝自己拱了拱手,冷着脸抢先道:“今日多谢谢大公子相请,家中实在有事,某再不能耽搁,就不久留了,两位自便。”
谢鹤临哪能那么容易放弃,立即又将人拉住,挡住对方去路道:“怎的又急了,这刚沏的新茶还没到呢,怎么也要先把那新茶喝一杯再走吧。”
漆扶光此时是半刻也不想多待。
他刚刚已经看得再清楚不过,方才谢鹤临敬魏鸿晏茶,魏鸿晏那一脸悠然自得,显然是极适应了这青衣卫的身份。
看着那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他只怕自己忍不住破口大骂,哪儿还有心情喝什么茶?
想着,直接绕过谢鹤临往外走。
谢鹤临下意识就伸手去拉,刚好扯住对方袖子,一脸恳求,“书臣,别这样,就当给我个面子,就坐下喝一杯茶,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可否?”
漆扶光心软了一瞬,然最终还是一咬牙,将脸拉下,冰冷回头,“放手,再不放手,我也不介意将这衣袖割了。”
割了?
那不就成割袍断义了?
谢鹤临很快反应过来,终于被这冥顽不宁的家伙气乐,冷笑一声,正想开口将这人骂醒,身后就及时传来了声音。
“轻舟。”
谢鹤临怔了怔,转过头,就看见好友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谢鹤临涌到嘴边骂人的话粘在了舌上,挣扎了下,最终将手中扯着的袖子甩开,气道:“也罢,今日就算我多事。”
漆扶光终于得了自由,也不多言,将袖子一甩,抬脚就走。
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谢鹤临叹气,转过身,看见好友眼中来不及收起的一丝落寞,不觉又暗叹一气,正想安慰两句,随之目光落在好友脸上,终于留意到了什么,当即惊呼出声:“呀,老魏,你这脸上怎的多了道疤?这还能消下去吗?”
声音清楚穿过屏风传来,漆扶光开门的动作一顿,然下一刻,眼前就又闪过那人被恭喜升迁时一脸坦然自得的模样,眼底的一丝波澜最终就被这一幕重新压下,再不迟疑将门打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伙计恰好捧着新茶和点心过来,差点就被这风风火火的身影撞到,急忙一个闪身避开,看着那背影气冲冲远去,后怕之余,猜想屋中是否发生了冲突,遂忐忑着小心翼翼往里走去。
谁料绕过屏风,却没看见任何冲突,只见有一人正围着另一人转,边指着那脸上的伤疤边紧张着喋喋不休。
伙计狐疑着将东西放到桌上,离开前出于好奇,忍不住朝那面带伤疤的客人悄悄看了一眼,却发现越看越觉熟悉。
他疑惑着往外走,待走到门口,脑中忽的就闪过日前大军凯旋场景,终于记起了什么——
这人怎的那么像那日骑马走在前头的青衣卫大人?
他当即刹住脚,飞快转身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