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娘表面看着平静,心里却很是惊讶又意外。
说实话,在她印象中,女儿虽从没鄙视过商贾之家,却也从没表现过对经商有何兴趣,故而接连发生变故后,她暗自规划女儿将来,也从未往开铺子这方向想过。
而照她最近想好的,便是等这场变故的风头过去,就开始为女儿物色一门可靠亲事,将女儿后半生托付。
至于她自己,女儿出嫁后,她继续长期住在养兄家中自然也不合适,便已决定择一清静庵堂带发清修,权当是避世隐居,不给女儿半分拖累。
可没想到,女儿竟突然给她说想开铺子,还说要一直粘着自己,不想嫁人,这......
云逸宁看出母亲眼里忧色愈浓,遂握住母亲双手,坦言道:“阿娘,女儿知道,你一心想为女儿寻门好亲嫁出去,如此方能心安。但说句心里话,以女儿目前情况来看,好亲事可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秦素娘心口只觉被无数根针猛扎了下,忙打断女儿心疼着道:“胡说,我儿这般好,怎的就没有好亲了?暖暖莫要妄自菲薄,阿娘一定能帮你张罗好的。”
云逸宁心头暖烘烘的,握紧母亲的手,甜甜一笑,“阿娘,女儿知道您疼我,但女儿说的也是事实,就算有好人家不计较女儿出族这么些个,愿意接纳女儿,但说实在的,不管是成亲,还是寄居在此,都不过是要依靠他人生活,最终皆如浮萍难定。女儿经了最近的这些事,早已想得十分清楚,女儿不愿将未来的日子寄托在旁人身上。
关于这点,女儿相信阿娘定能理解。想当初还没离开云家时,女儿就跟阿娘商量过,本想着阿娘和离后,女儿可以直接照着律法,改成秦姓,与阿娘一起归到秦家这边。然阿娘说,您不过是外祖捡回来收养的,如今外祖和外祖母已经不在,您在秦家其实就是个外来的,您不知自己的根,不知将来变故,女儿跟着您生活便可,改不改姓其实意义不大。”
秦素娘听着,眼圈一点点红了,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下女儿脸庞,满目怜惜地道:“孩子,是阿娘误了你——”
云逸宁摇头,打断道:“不是的,阿娘莫要这么想。其实阿娘说的这些,女儿真心深以为然。女儿想,既然不知根在何处,那咱们就自己生出根便是了。阿娘,女儿真的想自立门户,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将日子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此方能长久心安。”
想到什么,她拿过母亲握在手里的香佩,举起来轻晃了晃,展颜道:“阿娘您不也说这香做得好吗?可见老天待女儿不薄,给了女儿制香的天赋,虽然不多,却也足够能混口饭吃,恰好女儿自己也喜爱倒腾这些,觉得从这方面入手倒也不错。”
说着,将香佩重新塞进母亲手里,连带着香佩一起握紧母亲的手,目露恳求,“阿娘,女儿真的想得很清楚了,这也是女儿真正喜欢和想做之事,您就答应女儿吧,让女儿尝试一下,可好?”
秦素娘听着,震惊之余,心里又似塞满了沙石一般,沉甸甸的,堵得慌。
她看得出来,女儿长大了,也更通透了,可女儿才将满十七啊......
这可是一个女儿家的花季,本该无忧无虑地受着父母庇护珍爱,却被她这个无用的娘逼得不得不加速破茧飞翔,其中过程,又岂是一个痛字可以概之?
她连累女儿至此,这下又有何资格阻拦女儿去做她想做之事?
想着,眼睛也像是进了沙石般难受,泪水潸然落下,一滴接一滴,似无尽头。
她反应过来,赶紧别开脸不让女儿看见。
只是云逸宁坐在对面,早什么都看清了,忙拿出帕子给母亲擦泪,又想办法宽慰:“阿娘是担心女儿会做不好吗?其实女儿也没想把这铺子做得多大,只需能养家糊口便可。”
说着,想到什么,又忙补充起来:“另外,女儿也不是说真的就终身不嫁,只是女儿认为,好姻缘当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否则那一个‘好’字也终难长久。所以女儿要先把日子过好了,之后静待花开便是,若当真能遇到一门好亲,女儿答应阿娘定会慎重考虑,不会立即拒绝,阿娘您莫要担心。”
唉,多懂事的孩子啊。
秦素娘满心感慨,愈发为能有这么一个女儿倍感自豪。
想着,她努力收住泪,转过头,爱怜地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秀发,柔下眉眼,问道:“暖暖,你一个女孩子开铺子可不易啊,未来的难处真的都想好了吗?”
云逸宁端正了身子,郑重地点了下头,“女儿都想好了,阿娘放心,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只是想要靠着自己双手过些安稳日子,并没想将这买卖弄多大,日后绝不会冒进,如此也能规避许多风险。”
秦素娘看得出来,女儿这是下了十足的决心。
也罢,反正还有她在,她尽快养好身子,多帮着女儿一些便是了。
想着,她也拿定了主意,轻拍了拍女儿手背,温柔笑着点头,“既然你已想得如此清楚,阿娘也没什么理由阻止,就按着你自己的心意做吧,唯一记着,必须以稳为主,切勿冲动冒进,多与我商量,可行?”
母亲突然松口,云逸宁微怔了下,旋即喜出望外,双眼绽出亮光。
“多谢阿娘,女儿一定谨记。”
说着,一把抱住自己母亲,满心喜不自胜。
见女儿这般高兴,秦素娘也觉自己做对了决定,心中沉郁终被女儿这欢喜冲散,也跟着释然一笑,打趣道:“你呀你,这小脑袋瓜怎的就装了这么多东西,想法一个接一个的,以前怎就没看出来?来,快跟阿娘说说,你打算如何做这铺子?”
云逸宁咯咯笑着,重新从母亲怀里起来,坐正身子,道:“我记得阿娘之前说过,咱们家那铺子的租赁契约快到期了,租咱铺子做绸缎生意的那对夫妻好像一直买卖不太好,也不知他们还想不想继续。女儿想着,若他们不想续签,女儿索性就用那铺子做这买卖。”
秦素娘想了想,道:“咱们家那铺子的位置其实不算闹市中心,人流并不很旺,那样的地段,想要买卖好,就得商品过硬,可他们做的绸缎并无什么特色,实在难以吸引客人过去,买卖也就一直无甚起色。不过相较之下,你做的香佩倒也独特,只要宣传到位,相信还是能引来客人,在咱那铺子做这买卖倒无不可。”
说着,又认真回想了下铺子周边环境,补充道:“是了,我记得那条街上还有一些脂粉铺子,一两家茶馆,过了咱们的店往前拐个弯,还有一些文房四宝店和书斋。嗯,如此一来,人流虽不算旺,附近出入的人倒也是平常就有用香习惯的,较之绸缎,还真的更适合做这香佩的生意。”
云逸宁听着母亲的分析,感叹母亲不愧是在商贾之家长大的,跟表姐一样,说起这些来一脸神采,头头是道。只觉母亲之前困于内宅,被那姓云的用毒手禁锢,真是太可惜了。
正想着,便听母亲话头一转,道:“不过那对夫妻之前签的是五年长约,一直将咱们铺子打理得好好的,每年交租金也都十分准时,他们外地人来京做买卖也不容易,若他们还想继续签下一个五年契约,咱们倒也不好直接拒了。”
母亲一向心善,云逸宁对此很是理解,听了便无所谓地道:“那也无妨,他们若想续签契约,女儿就再到别的地方租个铺子。其实女儿租的铺子也不需要太大,中中等等便好,也不用在什么闹市区。女儿之前已经想好了,也跟薛姨打听过了,说是这样的铺子选择挺多的,薛姨还说届时可以寻个相熟的中人帮忙来着。”
秦素娘颔首,感叹:“你薛姨近来真是帮助咱们良多,日后咱们务必要好生报答她才行。”
云逸宁深以为然,重重点了下头,旋即想到母亲刚刚似是提到了书斋,不觉灵光一闪。
之前她就想找机会去探一下聚贤书斋的底,可惜这几日因着秦青婳突然离开,一时也没机会打听这书斋之事,更没机会付诸实行。
方才听母亲说她们铺子附近就有书斋,也不知聚贤书斋是否就在其中。
她忙理了下思路,状似好奇问道:“阿娘,您说咱们家的铺子附近有书斋?女儿以前怎的没留意到?具体位置在哪儿,阿娘还有印象吗?”
听女儿突然转了话题,秦素娘一时倒也没有多想,只点头说道:“没记错的话,在咱们铺子往前的那个路口拐进去,在那条街上就有几家书斋来着。”
云逸宁眼底闪过亮光,忙又追问起来:“阿娘还记得那几家书斋都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