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母亲一直拿着木偶,摩挲着垂眸不语,眉宇间更似有忧色,云逸宁不觉担心起来,想了想,问道:“阿娘是在想表姐吗?”
秦素娘心神被这问话打断,微怔了下,温婉一笑,“是啊,这木偶刻得太逼真了,我一看就想起了你表姐她,也确实有些想念了。”
唉,如果外甥女还在就好了,起码有外甥女在,女儿也不用单独去面对外甥。
不过还好,外甥此时还不算太过出格,还知道这木偶把外甥女也给刻上,如此,日后就算有人提起这私下送出的木偶,女儿也不至于惹来一身臊。
云逸宁不知母亲心思转了多少个来回,却见母亲眉宇间忧色犹存,只当母亲是在为表姐的前程担心,想了想,安慰道:“阿娘别担心,表姐心善率真,聪明又能干,日后定能好好的。”
秦素娘听着,轻轻摸了摸秦青婳模样的木偶娃娃,温声道:“你表姐性子讨喜,嫁的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以你表姐的本事,我相信她能把日子过好。”
是的,她不担心外甥女,却担心自己女儿。
想到女儿被自己拖累,又是出族又是退亲,这下好不容易有个安身之所,竟还遇上了这等事情,她心里就似刀割般疼,眼底的黯然愈发浓得化不开。
云逸宁在一旁看着,只当母亲心里还是担心得紧,便握住母亲的手,微笑着道:“阿娘若真的想念表姐,等您身子好了,我就陪您回老家走走,去探望一下表姐她。”
秦素娘回过神,看着女儿脸上关切,心中熨贴,温柔笑着摇了摇头,“离愁别绪乃人之常情,过段时日便好了,倒也不必刻意跑这么一趟。”
说着,看了眼手中木偶,心思一动,叹气道:“比起你表姐,我如今更担心你,只愿你也能如你表姐那般,能觅得良缘佳婿,幸福美满一生。”
听母亲突然提到自己,还说起什么良缘佳婿,云逸宁下意识就又想到之前凉亭场景,心头倏地就是一沉,浑身都有些不大自在,面上却不敢不显分毫,只佯装出伤心模样说道:“阿娘怎的突然提起这个,是嫌女儿烦想要撵人了?”
说着,突然倾身过去,一把将母亲抱紧,撒娇道:“这可怎么办好?女儿可是打算好了,要粘着阿娘一辈子的,阿娘只怕撵不走我了。”
秦素娘被女儿抱了满怀,心里自然是甜的,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嗔道:“净胡说,你总是要成家的,粘着我一辈子像什么话?”
云逸宁一脸不以为意,将母亲抱得更紧了些,“女儿怎的就不能粘着您了?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的?哼,您不让我粘着,我就非要粘着,不仅粘一辈子,还要粘两辈子!”
是啊,一辈子太短,上一世母亲和她都走得太早,这辈子她得一直粘着母亲,谁都撵不走她。
秦素娘无奈极了,轻打了下女儿后背,“你这是耍无赖。”
说着,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又笑着拍了一下,“好了,先松手,娘都要被你抱得喘不上气了。”
正说笑着,冬晴就捧着冲好的蜜水走进里间。
云逸宁顺势松开手,将冬晴捧来的蜜水接到手里,亲自递给自己母亲。
秦素娘嗔她一眼,将蜜水捧住,心里却终于安然了许多。
方才她冷不丁提出希望女儿能觅得良缘佳婿,就是存了试探之意——若女儿藏了小女儿家的心思,被这样突然发问,多少都会露出些破绽。
然她看得分明,女儿听到那话时,目光清明,毫无藏了女儿家心事的娇羞,甚至连一瞬的闪躲也无,可见女儿目前对外甥并没那方面的心思。
不过也是,女儿虽之前定过亲,但其实在感情事上还没开窍。
只是如今女儿寄居在此,跟外甥朝夕相处,两人本就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就怕,女儿这窍会开在这里。
当然,她也不是说外甥不好,恰恰相反,这个外甥太好了,如此好的儿郎,秦家将来的家主,最关键的一点,外甥可是大嫂唯一的儿子,故而,外甥的亲事绝对马虎不得,大嫂也必会对儿子的亲事格外上心。
换做以前,女儿还是官家女子,大嫂多半会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然她们母女今非昔比,大嫂难保不会对此有所想法。
大嫂如今虽将她们当家人般善待,然夫家人和自家儿媳,那可是截然不同。她自己也是为人母的,做母亲的偏向自己骨肉,为亲生骨肉考虑,这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这份缘,好是好,却不是她们可以肖想的。
唉,这事还是得想个稳妥法子,彻底解决了才行......
秦素娘不动声色琢磨之际,云逸宁也想到了旁的事情,不觉话锋一转,道:“阿娘,有件事我正想跟您商量一下。”
“哦?是何事?”
秦素娘一怔,拉回思绪,微笑问道。
云逸宁让母亲稍等,起身跑到妆奁跟前,抱起附近放着的一个匣子,走回来,重新坐下,将匣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块香佩,递给母亲。
“阿娘,您看下这香佩如何?”
秦素娘放下蜜水,好奇伸手接过,端详片刻,又放在鼻前闻了闻,赞道:“香味好生独特,闻着似有桂花香气,只是初闻时是清冽的甜,闻着闻着那清冽味儿却又淡了一些,反而蹿出一丝丝温润的乳香气来。”
说着,又仔细闻了闻,“嗯,再闻竟仿佛还有一丝深山古木般的凉意。”
云逸宁眼神一亮,“阿娘好生厉害,竟一下就把这香气描述得如此精准。”
秦素娘笑着嗔她一眼,“为娘哪有你说的那么神,不过是这香佩独特。”
说着,忍不住将香佩反复端详,啧啧赞道:“真没想到,这小小一块香佩,竟能有如此丰富的香气,倒是跟时下卖的香佩大为不同。”
云逸宁嫣然一笑,“母亲说得对,时下香佩多是单一香型,而这块香佩的特点却是层次丰富。比如这一枚,香气统共做了三层,每一层又都有各自的君臣佐使,制香时,将每一层单独做好后,再将三层用技巧合在一块儿,如此营造出丰富的层次,且随着佩戴时日渐长,香佩所释放的香味也会有所变化。”
秦素娘听着这详尽解释,终于猜到了什么,不觉看向女儿,惊讶问道:“这香佩莫不是你自己做的?”
云逸宁笑容灿烂,点头道:“是的,之前给表姐准备添妆,我想着表姐素来喜爱栀子花香,便做了一款栀子花香的合香香佩送给了表姐,做的时候,根据这些年跟表姐的相处,筛选出了几个不同阶段,将那些阶段的回忆设法用香气表达出来,合在了一起。母亲手上的这块则是以桂香为主,取名三叠桂魄。”
秦素娘听着,不觉会心一笑,道:“三叠即三变,这名字倒是衬了这香气。”
说着,看着手中香佩,想到这是女儿亲手所作,想到女儿做这些时与众不同的巧思,忍不住露出一脸赞赏。
“时下合香皆是用来‘品’的,要的是烟气袅袅、意境深远,弹琴插花各种雅事,香皆必不可少。香佩则有所不同,这是随身佩戴之物,要的是味儿正、耐放不招虫,时下的香佩多只考虑到这些,并不会将合香的雅用在这上头。而你却将用来品的精致合香做成了这随身携带之物,这巧思着实不错。”
云逸宁得了母亲认可,眼神愈发亮了,“是吧,昨晚表姐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要将我做的香佩日日戴在身上。”
秦素娘欢喜笑了起来,想到女儿之前说有事寻自己商量,不觉好奇起来,“所以暖暖想找我商量的,就是这香佩之事?”
云逸宁眨眨眼,试探问道:“阿娘,您觉得这香佩质量如何?会有人喜欢吗?”
“质量上乘,做礼送人实属佳品。”
秦素娘不吝认可。
云逸宁眼里笑意愈浓,进一步问道:“若是为不同的人定做独属于对方的香气呢?您觉得这想法如何?”
秦素娘顺着这思路深想了下,再次肯定点头,“自是极好的。”
说着,终于品出些门道来,只觉女儿跟自己说这些,不似在单纯讨论制香之事,更像是——
秦素娘转头望去,“暖暖莫非是想做这香佩买卖?”
母亲如此敏锐,云逸宁不由吃了一惊。
不过今日她主动给母亲看这香佩,其实也是想要坦白想法,以争取到母亲支持。
想着,她便坐正身子,认真点了头,“没错,我已经思虑多日,打算开个铺子,做这香配的买卖。”
得到确定答复,秦素娘不觉陷入深思。
她从小在商贾之家长大,经商方面虽不及养父兄,却也耳濡目染,自是听得出来,同时也觉女儿这想法甚妙。
只是想法虽好,实践起来怕是不易。
她不觉正了神色,问道:“暖暖为何突然想开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