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风脸色一变,眼底光亮亦随之一暗。
是啊,父亲说得对,这事还真不是父亲愿意成全了就行。
秦敬谦见儿子神色黯然,虽生出些心疼来,却还是把话继续挑明白道:“如你所说,你表妹目前对你并无那个意思,为父一直将你表妹视若亲女儿般看待,若你表妹日后还是不愿意接受你,为父自是不会勉强她的。
至于你母亲那边,说实在的,你母亲虽不是那等势利偏见之人,但她向来最看重你是无可置疑的,也因此对你的亲事格外重视,多有期待,一直都在暗中替你物色贤妻人选,如今更是有了眉目,若突然跟你母亲提出娶暖暖做儿媳,你母亲那边不一定会接受。”
秦青风怔住,暗下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他知道自己这桩亲道阻且长,却从没想过母亲会抗拒自己娶表妹为妻。
毕竟姑母和表妹发生变故后,母亲一直善待她们,并无半分鄙夷,这些他全看在了眼里。
这些父亲不也都知道吗,还在闲聊时跟自己感叹过好几次,称赞母亲贤惠识大体,心中甚为感激,这下怎的突然这般揣度起母亲来了?
他心里想着,便也忍不住将这疑惑问了出来,末尾又道:“母亲向来通情达理,眼界开阔,从不拘泥于什么规矩,儿子觉得,只要好好跟母亲说,就算一时难以接受,应该不至于一直反对吧。”
秦敬谦却没儿子这般乐观,他拧了双眉,轻叹一气,说道:“你尚未为人父母,自是不懂父母对儿女的心。你母亲确实待你姑母和表妹也确实亲如一家,甚是难得,可在一位母亲眼中,亲戚和儿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当然,为父也不是说你母亲定会反对,只是今日你我既已将事情摊开了商量,自需将各种可能考虑周全才好,这与咱们做买卖是一个道理,好的坏的都事先想清楚了,如此也能提前做好准备,规避风险,更易成事。”
“是,多谢父亲提点,儿子受教了。”
秦青风心下一震,随即忙正了神色,恭敬道。
秦敬谦见儿子愿意把话听进去,也觉欣慰,只是他也看得出来,儿子虽把话听了进去,却也还是没就这问题深想,便更肃起神色,更直接地将问题挑明:“你说你受教了,那为父且问你,日后你母亲若执意不接受这门亲事,届时你又当如何处理?”
秦青风表情一僵。
他之前也想过父母不同意的话,他要如何说服,可父母一向都很支持他,说实话,他还真的从未想过母亲会执意不肯。
母亲真会执意不肯吗?
母亲若真是执意不肯,他要如何做才好?
反抗?
可是孝字当头。
放弃?
不,老天给他的机会,他又如何能弃——
等等,老天既然都给他机会了,这便是天意,既如此,老天也定会帮他!
秦青风不住这般说服自己,最终咬咬牙,一脸破釜沉舟地道:“儿子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母亲执意不肯,儿子便用一腔真诚打动母亲。母亲一向开明,想必最终也能理解儿子的。”
秦敬谦看出儿子决心,但他也十分了解自己的妻,深知妻子看似柔顺,实则在大问题上主意一向很强,只觉事情并不会像儿子想的那般乐观。
他琢磨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再提个醒,继续肃着容道:“你没想着硬来,为父也觉欣慰。只是为父也必须将丑话说在前头,所谓家和万事兴,咱们秦家从你曾爷爷辈开始就极其注重一个‘和’字,你作为秦家未来的家主,为父望你能将这个‘和’字谨记在心,不管何时何事,都需三思而后行——”
正说着,敲门声突然传来。
父子俩微怔了下,打住话头,让人进来。
原是掌柜的过来告知,大厨徐师傅那边已将刚研制的新品做了出来,请两人移步过去查验。
秦敬谦颔首,“好,知道了。你先过去给徐师傅说一下,让他稍等,我们说完话这就过去。”
掌柜不疑有他,立即应了退下,还体贴地帮着将门关好。
秦敬谦重新望向儿子,想起方才被打断之言,接着问道:“方才为父所说,你可都记牢了?”
秦青风忙恭敬行礼,“儿子都记住了,也会谨记父亲教诲,日后定不会辜负表妹,也会谨慎行事,以和为贵。”
秦敬谦斜他一眼,“你表妹还不一定能看上你呢,就先别说什么辜不辜负的话了。记着,这些也只是咱父子俩关上门来随便一谈,出了这个门便莫再声张了,以免坏了你表妹名声。还有一点,不管你表妹日后是否愿意,你表妹跟咱们始终都是一家人,你务必要善待于她,知否?”
秦青风神色一凛,郑重保证:“是,儿子知晓的。”
然心里却因父亲末尾的那个假设,莫名似被针扎了扎。
他也想过表妹会拒绝自己,然不管如何,他都不会轻言放弃的。
他暗自想着,双手用力握了握。
秦敬谦听罢儿子保证,终于满意点头。
今日打算说的,都已说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便只剩下说服妻子和说服外甥女了。
妻子那边,岳母病重,女儿也即将出嫁,暂时应该也没精力与之谈论这些。
至于外甥女那边,嗯,或者可以先跟妹妹说说,若妹妹也觉这亲事可行,到时若外甥女真不乐意,他也能让妹妹试着帮忙劝上一劝。
如此心里有了计较,他便暂且将这事放到了一边,起身招呼儿子,“走,随为父去后厨,看看你与徐师傅这回一同研制的新品有无需要改进之处。”
说着,迈步出了办公的屋子,父子俩一同往后厨过去。
......
秦家,栖霞苑中,云逸宁坐在里间桌旁,手里捧着刚收到的木偶,看着秦青婳模样的娃娃,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许多——
有儿时表姐妹俩的相处,有这几个月被秦青婳的照顾,还有今日府外的洒泪分别,一点一滴凝在了一起,聚在心里,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然冷不丁的,眼前就又蹦出了秦青风相赠手中木偶时的场景,又闪过她离开时望向自己的那双含情黑眸,还有在假山背后回望时,那伸长脖子朝她张望的身影。
所有的不舍,顷刻就被这些画面打散,成了一团乱麻,就连手上的木偶也突然变得烫手。
她回过神,竟一时无法再直视面前木偶,忙一把将木偶放回匣子里头。
“在看什么呀?”
正要盖上,忽的就有声音温柔问道。
云逸宁一怔,唰地转头,就看见母亲被檀葵扶着走了进来,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阿娘!”
她双眼一亮,忙起身去迎,“这么冷的天,阿娘怎的来了?”
秦素娘被女儿扶着往屋中圆桌走,闻言微笑瞅她一眼,“自是过来看你,怎的,不欢迎阿娘过来?”
“怎么会?我恨不能每时每刻都看见阿娘,巴不得变成个小挂件,能天天挂在阿娘身上,阿娘去哪儿我都跟着。”
云逸宁挽着母亲胳膊,甜甜撒起娇来。
秦素娘忍不住捏了捏女儿鼻头,“你呀,何时变得这般小嘴巴巴的,甜言蜜语张嘴就来,没羞没臊,也不怕齁坏了人。”
云逸宁继续甜甜地笑,“甜就对了,阿娘正吃着苦汤药,甜得齁人才好。”
说着,扶母亲在桌旁坐下,又赶紧让冬晴给泡杯温热的蜜水过来。
秦素娘被女儿这一番不着四六的话说得一脸无奈,心里却跟着甜了起来,随之目光扫过桌上未来得及盖上的木匣,眼中笑意就不觉微凝了凝,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云逸宁随母亲视线看去,目光一闪,“是表哥自己做的木偶,今早送别,我一时没忍住落了泪,表哥见我这般舍不得表姐,就送了我这个,让我可以聊解思念。”
秦素娘伸手将木偶拿出,放在掌中端详了下,见果然是女儿和外甥女的模样,提着的心这才稍放下了些。
要知道,方才檀葵扶着她在莲湖附近散步,无意中撞见外甥跑去凉亭,把这个交给女儿,当时她一颗心就揪了起来。
她当时离得远,听不见两人说话,也看不清这匣子装的是啥,但作为过来人,她只消几眼就看清了外甥对女儿的心思,那眼中的绵绵情意,简直想藏都藏不住。
外甥向来沉稳,为人端方,她也不是对外甥的为人不放心,只是感情这等事,情到浓时,哪是理智能束缚的,她就怕外甥给了什么不该给的东西,让女儿日后在这里难以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