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馆的灯管有点闪。
何必把窗帘拉严,门反锁,又把椅背抵到门后。床板下的文件袋重新推回原位,他只把那张存储卡留在桌上。
黑色塑料壳。
侧面贴着白色标签纸。
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清理。
字迹很普通,像谁都能写。
何必没有急着插卡。
他先关掉电脑的网络,拔掉手机充电线,再把银色读卡器从包底翻出来。读卡器 USB 接口磨得发白,插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文件夹弹出来。
名字是:202409。
里面五个文件夹,`01` 到 `05`。
还有一个叫 `单张`。
太整齐了。
何必点开 `01`。
七号门。
锁。
门轴。
密封胶条。
一张接一张,角度几乎固定。第一张时间是 9 月 12 日 16:07。门完好,锁梁没有刮痕,胶条完整。
他没一张张看完,只先扫缩略图。
`02` 是 9 月 14 日。
仓库内侧货架空了一半,角落有只编织袋。17:32 的一张照片里,密封胶条靠门轴的位置出现了短短一道裂纹。
何必放大。
裂纹很细。
和他在现场看到的位置一致,但没那么长。
他把照片复制出来,命名为 `0914_胶条初裂`。
`03` 是 9 月 16 日。
门半开过,门轴上有淡黄油迹。现场已经没有这层油,说明后来被擦掉了。
`04` 是 9 月 19 日。
照片少,重复拍了几处。11:04 那张,锁梁内侧多了一道细长金属痕。痕迹被两层旧漆夹着,末端有一点翻卷。
工具碰过。
不是完全撬开。
只是试过。
何必把这张也拖出来。
`05` 的照片最多。
9 月 22 日到 25 日。
从 8:32 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张。门、锁、胶条、地面灰粉、门框。拍的人很耐心,也很熟悉该拍什么。
9 月 22 日 9:02,胶条左上角多了一处新断口。
9 月 23 日一整天没有明显变化。
9 月 24 日下午,有一组照片缺了三十四小时。
三十四小时之后,右侧断口变长,切口变得毛,像被硬拉过。
何必靠回椅背。
屋里只有电脑风扇轻轻转。
三十四小时。
这不是相机忘了拍。
这是有人不想让这三十四小时留在卡里。
他退出 `05`,点开 `单张`。
六张高分辨率照片。
第一张,撬棍。
握柄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夹着几根黄色纤维。
何必从包里取出那截 HDPE 卡带,放到桌上。卡带内侧也夹着黄色纤维。
颜色很接近。
他没有写“相同”。
第二张是撬棍头部,钢缝里嵌着深色碎屑,像胶条橡胶残留。
第三张是手套。
深灰色,右手食指有一块油污,圆形扩散开。
第四张是扳手,开口 12mm,旁边放着游标卡尺。
何必想起七号门水泥下面那个圆形压痕。
十二毫米。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五张还是撬棍,角度不同。黄色纤维绕在握柄上,被胶带压住一段。
第六张是空地。
地上有水渍,边缘没有自然蒸发出的圈,更像临时泼过水,把某些痕迹冲开。
何必右键查看属性。
文件路径里有一串没改干净的残留:
`LZ-WE\20240920\单张\`
他盯着 `LZ-WE`。
LZ。
WE。
不像设备型号。
更像代号。
或者人名缩写。
他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手写时间。
9 月 10 日:存储卡创建。
9 月 12 日:第一组七号门完整照片。
9 月 14 日:胶条初裂。
9 月 15 日:BP-7 出库,接收人“外包”。
9 月 19 日:锁梁第一次工具痕。
9 月 22 日:断口新增。
9 月 24 日到 25 日:三十四小时缺口。
10 月 2 日:周兴伟称清理现场。
10 月 7 日:何必白天复查。
日期一行行排下去,比单独看任何一张照片都难受。
周兴伟说九月中旬接活。
出库记录是 9 月 15 日。
可存储卡 9 月 10 日就建了。
最早拍摄是 9 月 12 日。
有人在 BP-7 出库之前,就开始拍七号门。
何必把笔停下。
周兴伟给的是“清理”的东西。
但这张卡里,最早的几组,不是在清理。
是在监控破坏过程。
他把 `LZ-WE` 写在纸的最下面,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电量提醒。
何必把充电器插上,想了想,又拔掉。现在他不想让手机和电脑连在一起。
他把存储卡里的东西复制了三份,一份进电脑隐藏目录,一份进备用手机,一份改名成无关缩写,塞进相册深处。
原卡拔出来。
信封重新封好。
晚上十点十四。
窗外刚下过雨,楼下路面反光。临时停工工地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橘黄色灯箱写着“营业中”。
何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那地方离小旅馆三百米。
前门进,后门出。
斜对面公交站后面有个配电箱,下午三点的阴影刚好能遮住人。配电箱的位置能看见便利店门口,也能看见停车位。
够了。
他拿出周兴伟的名片。
背面那句“下次见面,给你看 BP-7 完整信息”还在。
何必编辑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九龙坡区兴胜路,一品便利店。你请。”
发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邀请。
是把周兴伟从他选的面馆,拖到何必自己选的地方。
他按下发送。
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桌面。
等的时间里,他重新画了一张时间线。左边写 `9月10日-9月22日`,右边写 `10月初`,中间空出一截,标上 `34小时`。
底部写:
`LZ-WE ?`
纸对折两次,放回文件袋。
凌晨一点三十七,手机震了一下。
周兴伟回了两个字:
“到时见。”
何必看完,把屏幕按灭。
屋里黑下来,只有电脑电源灯还亮着一点。
那点蓝光落在存储卡边缘,像一粒没擦干净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