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前台那个圆脸姑娘还在。
她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熟练,眼神却在他外套上停了一瞬。
何必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快合上时,他从不锈钢门板的反光里看见她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也可能只是回消息。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何必刷卡进门,先反锁,再挂防盗链。窗户锁扣是好的,窗帘后面贴着磨砂膜,看不见楼下,只能看见一团发黄的路灯。
房间里有股空调滤芯的霉味。
何必把背包放到床边,没有脱外套。
手机显示 23:41。
老韩还没回。
他把南明区那间空屋里带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床头柜上。
调拨单碎片。
纸灰。
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短讯。
还有手机里那几张照片。
调拨单拼起来只有半张。川蜀冷链的 logo 还在,收货仓:贵阳乌当 A4 仓。备注那一行,李志勇的字迹往上挑。
单独交接,不经过分拣线。
红章压在旁边。
已核。
签字栏被裁掉了。边缘太直,像有人用刀片贴着尺子划了一下。
何必盯着那道切口看了一会儿。
乌当 A4 仓的 41 码皮鞋脚印。
南明空屋里的同一组脚印。
两处都不慌。
他把碎片重新装袋。袋口刚封上,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方便电话?”
何必拨过去。
两声之后,老韩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旁边没人吧?”
“没有。”
“南明区那个坠楼的,确认了。”老韩停了一下,“李志勇。”
何必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
房间空调轻轻响着。
床头柜上的纸灰袋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塑料边擦过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怎么确认的?”他问。
“指纹,DNA。卷宗里都有。”老韩那边像是在翻纸,“8 月 23 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南明区 XX 路老职工宿舍楼,六楼坠落。当场死亡。”
“定性呢?”
“意外坠楼。”
老韩说完这四个字,自己先沉默了。
何必等着。
过了几秒,老韩才继续:“尸检里有东西。左肩,后背,有掌印样淤痕。五根手指的印子拍出来了。坠落点离楼体三米二。”
何必闭了一下眼。
南明那栋楼的窗台不高,但人要从六楼出去,得先上窗台。三米二,不像脚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老韩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案子走得特别快。上午出初步结论,四十八小时内火化。家属没闹,签字的是个亲戚。”
“名字。”
“王建国。”
何必的手指慢慢扣住手机边缘。
“哪个王建国?”
“问题就在这。”老韩声音更低,“派出所签字那个,身份证号是成都的,510 开头。套号,照片对不上。登记身份是假的。”
何必看向床头柜。
调拨单上那个红色“已核”章,隔着证物袋,颜色还是很扎眼。
“川蜀冷链那边呢?”
“我也查了。7 月 26 日贵阳线值班审核岗,编号 CQ-0726,挂在一个仓管主管名下。名字叫王建国。贵阳本地人,520 开头,在岗七年。上个月离职,联系不上。”
两个王建国。
一个在系统里盖章。
一个在派出所签字。
何必把床头柜上的旧报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页很薄,被汗沾了一点,贴在指腹上。
“已核章是他盖的?”他问。
“是。仓管主管审核盖章。调度经理签字确认。”老韩顿了顿,“你手里那张,签字栏是不是被裁了?”
“嗯。”
“那栏应该是李志勇签的。”
何必没有说话。
电话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又很快关掉。老韩大概真躲在厕所里。
“兄弟,我这次查得有点过了。”老韩说,“分局那个老同事提醒我,这案子有人打过招呼,让下面别深挖。”
“谁打的?”
“他没敢说。”
何必拿起那袋纸灰。
里面只剩一小角,焦边卷着,中间那两个残字还看得见。
陈。
秀。
“还有吗?”他问。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有。”
这一个字,比前面那些都沉。
何必把纸灰袋放回桌上。
“说。”
“今天上午十点多,有人去了南明区派出所,调你进那栋楼的监控。”老韩说,“楼道,巷口,都拷走了。”
何必抬头,看向门。
防盗链挂着,银色的链环在灯下很亮。
“什么人?”
“中年男,穿皮鞋,开黑色帕萨特。车牌挂在贵阳那个王建国名下。是不是本人开的,我不敢说。”
41 码皮鞋。
南明空屋。
乌当 A4。
现在又多了一辆黑色帕萨特。
何必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指宽。
楼下街道空着。马路对面停着几辆车,最外侧有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压在树影里,看不清牌照。
他把窗帘放下。
“还有一件事。”老韩说。
何必没坐回去。
“8 月 22 日晚上,那个假王建国在你这家酒店登记过。”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厉害。
空调停了一秒,又重新响起来。
“哪一层?”
“比你低两层。”
“人还在?”
“系统里显示退房了。登记用的是身份证复印件,不是原件。前台说戴口罩,看不清脸。”
何必想起刚才前台姑娘低头点屏幕的动作。
他问:“王建国离职前管哪个仓?”
“这个我还在确认。”老韩说,“但八九不离十,跟乌当 A4 有关。”
“确认了告诉我。”
“何必。”老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明天买票回成都。别管贵阳了。”
何必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酒店地毯颜色太深,一根头发掉进去都看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韩骂得很轻,声音却发干,“李志勇已经死了。”
何必把电话挂了。
他没有立刻动。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发青。
床头柜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调拨单。
纸灰。
旧报纸。
没有哪一样会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
叮。
何必把东西全部收进证物袋,塞进背包侧袋。手机、充电器、钱包,装好。房间里他只住了两晚,没什么可落下的。
开门前,他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人说话。
他拉开门。
电梯正好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方脸,短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何必看了他一眼。
男人也看他。
眼神很平。
不像威胁,也不像认错人,只是确认。
何必走进电梯。
男人从他身边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
门合上前,何必从缝里看见他停在走廊中间,回头又看了一眼。
电梯下行。
何必按着一楼键,指尖没有松。
到大堂时,前台姑娘不在,桌上只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他出了酒店,没有回头。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着。车窗贴了膜,黑得像一块板。
何必沿人行道往东走,走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家二十四小时沙县小吃,招牌坏了一截,只剩“沙县”两个字亮着。店里油烟味很重,墙上的菜单被蒸汽泡得卷边。
他点了一碗拌面,坐到靠墙的位置,脸朝门。
店里还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吃炒饭,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
何必拿出手机,打开周明轩的聊天框。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我有个问题问你。”
发送。
周明轩没回。
面端上来,花生酱糊在碗底,葱花撒得很随便。何必拌了两下,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手机又震。
老韩发来一句:
“确认了。王建国离职前管的仓,是乌当 A4。”
何必夹着面的手停在半空。
乌当 A4 是收货仓。
7 月 26 日那张调拨单,发货仓是成都总仓,收货仓是贵阳乌当 A4。
王建国管 A4。
可“已核”章盖在调拨单上,压的是发货前的审核。
何必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他重新打开调拨单照片,把红章下面那行小字放大。
审核岗编号:CQ-0726。
字很小,被撕痕边缘压掉了一点。
如果只看照片,很容易漏过去。
调拨单不会只有一联。
仓库联在他手里。
存根联、财务联,至少该有一处还留着。
如果那边的签字栏没被裁掉,李志勇最后一笔签给了谁,应该还在纸上。
但档案不在贵阳街边这碗拌面旁边。
也不在老韩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成都总仓。
何必把照片关掉。
门外一辆车慢慢开过去,灯光扫进店里,又从墙上滑走。不是帕萨特。
他付了钱,从后门绕出去。
巷子另一头通着一条小街,路边开着几家不起眼的旅店。何必挑了最窄的一家。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打游戏,连眼皮都没抬。
“单间。”
“一百二。”
何必放了现金。
年轻男人拿钥匙时问:“身份证?”
何必也看着他。
年轻男人停了半秒,把钥匙放到柜台上:“三楼,右手边。”
房间很小。
床硬,墙皮有裂缝,窗户对着内街。对面居民楼的空调外机滴水,滴在铁皮棚上,一下,一下。
何必把背包放到床头,没有开顶灯,只开了床边的小灯。
周明轩还是没回。
他给苏晚晴发消息:
“贵阳的事还要几天。你和小雨按原计划走,别等我。”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时间 01:20。
何必坐在床沿,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
纸灰隔着塑料袋,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李志勇写下“跟何先生说,对不起”时发抖的笔画,又想到南明那栋楼下,三米二之外的坠落点。
掌心那点擦破的皮已经结住,碰到证物袋边缘,还是疼。
旧报纸上的“中年男性”,终于有了名字。
李志勇。
死者。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明轩回了两个字:
“几点?”
何必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打:
“下午两点。”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我要问 CQ-0726。”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