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协议才算真正落了笔。
何必从打印机里把纸抽出来的时候，页面边缘还带着一点热，墨味没散干净。他拿着三份文件回到客厅，苏晚晴和林小雨已经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一式三份。”他把纸放到茶几上，“内容和早上说的一样。期限一周，从今天三点开始算。看完再签。”
苏晚晴拿起一份，翻得很仔细。林小雨动作就快得多，几乎是扫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又放下，像是怕自己签得太急。
何必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也写得整整齐齐。
苏晚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名字签了上去。林小雨跟着签，字小得几乎要缩进纸里。
“行了。”何必收回自己那份，“你们各留一份。从现在开始，算协议期。”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晚晴把纸折好，放进包里，才抬头问：“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她问得很轻，像怕他说一句“先别吵”。
“先别急着出去找活。”何必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何必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已经有点发白，雨后的湿气还挂在树叶上，院子里一股潮土味。
“你们现在这状态，出去乱跑不合适。”他顿了顿，“苏晚晴，你昨晚说过，可能有人跟着。林小雨也得先缓一缓。去外面找日结，累不说，还容易把自己送到别人眼皮底下。”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怎么办？”她问。
何必转回身，在沙发上坐下，抬手把手机从茶几上捞过来。
“我试试接活。”他说，“以前跑这行，认识几个人。看能不能捞到点小项目。”
苏晚晴眼睛动了一下：“什么样的活？”
“正经活。”何必说，“短视频、宣传片、商业拍摄，能接就接。别的先不碰。”
林小雨坐在旁边，听到“正经”两个字，肩膀似乎松了一点，又很快缩回去。
何必没多解释，直接翻开通讯录，找到第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里头是个带着油滑腔调的中年男人。
“哟，何导？”对方先笑起来，“稀客啊。怎么，想回来玩两把？”
“有点小活，想问你认不认识人。”何必说。
“现在哪还有什么小活。”男人嗓子里带着一股疲，“我们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你要真想干，也得等项目落地。”
“行，那改天喝茶。”
电话挂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必又拨第二个。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语速快得像在赶路。
“何老师？太巧了，我们刚好有个单子。新产品短视频，预算两万，一周出片，你能接吗？”
苏晚晴眼睛一下亮了。
何必却没急着答应。
“什么产品？”他问，“脚本谁写？拍哪儿？要几个人出镜？”
对方报了一串，智能水杯，公司展厅，男女模特各一个，后期要快，月底前必须发。
何必听完，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接不了。”
“预算还能谈。”对方立刻说。
“不是钱的事。”何必把手机拿远一点，揉了揉耳朵，“我现在手里没有固定团队，模特也得临时找。一周出片，太赶了。接了也容易翻车，我不干砸招牌的事。”
对面愣了一下，最后也只能说：“那行，我再问问别人。”
电话断了。
苏晚晴忍不住看向他：“两万呢。”
“两万也接不了。”何必把手机放回桌上，“硬接，最后就是一单搞臭自己。”
他继续往下拨。
第三个，说没需求。
第四个，直接关机。
第五个聊得还算像样，聊到最后，对方说“我回头问问老板”，然后就没了声。
屋里慢慢静下来。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了，光从窗边斜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三份协议照得发白。
何必又拨了两通，还是没结果。他没表情，只是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蹭得指节都发白。
苏晚晴看出来了，声音放低了些。
“要不明天再试？”
何必没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联系人，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明轩。
备注后面还留着当年写的几个字：独立导演，爱喝酒，欠我人情。
两年前，何必替他兜过一次急。那时候周明轩拍片，机器坏在现场，预算又卡死，几乎要炸锅。何必帮他把摊子收住，才没让他当场出丑。
周明轩那会儿拍着胸口说过，以后有事开口。
这种话放久了，多少都会发霉。
何必停了两秒，还是拨出去。
响了很久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像在外头吃饭。
“周导，我何必。”
“何哥？”那边一下就抬高了声，“我靠，真是你？两年没动静了啊。”
“还在国内。”何必没跟他寒暄，“找你问个事。”
“你说。”
“想接点活。小团队，预算别太离谱。你那边要是有项目需要外包，或者认识谁有需求，给我搭个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何哥，”周明轩压低了点声音，“你现在是不是缺钱？”
何必靠在沙发背上，看了眼对面那两个女人。
苏晚晴挺直着背，手指却一直在包带上来回捏。林小雨坐得更僵，像怕自己一动就会碰碎什么。
“算是。”他说，“手头有点紧，想挣点快钱。”
“团队呢？”
“有两个帮手。”何必说，“一个做过统筹，一个能干场务，必要的时候也能出镜。都是女的。”
周明轩在那边“哦”了一声，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女的？何哥，你该不会是……”
“闭嘴。”何必打断他，“正经人。以前合作过，眼下落难了，我帮一把。活儿也得正经。”
周明轩笑了两声，显然没当真。
“行，我给你想想。”
何必没催。
过了几秒，周明轩那边忽然像是来了精神。
“哎，还真有一个。”他说，“我有个朋友做潮牌服装，想推新系列，得拍一组概念短视频，发抖音和小红书。预算三万上下。原本找了家工作室，五万，谈崩了，现在正悬着呢。”
何必抬了下眼。
三万，不算多，但够把第一步踩稳。
他很快在心里过了一遍，场地、设备、后期、人员，真做下来，能剩多少，心里大概有数。
“能接。”他说。
“这么快？”周明轩反倒愣了一下。
“先别急着高兴。”何必说，“有几个条件。脚本得先给我看，别临时改得面目全非。拍摄地点尽量室内，或者人少的地方。还有，先付三成，交片再结尾款。”
“行，我去跟他谈。”周明轩顿了顿，又补一句，“何哥，这人情我记着。”
“别记太早。”何必说，“先把活落地。”
他挂了电话，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客厅里一下安静得过分。
苏晚晴没忍住，先问：“成了？”
“还不算。”何必把手机放下，“周明轩只是搭桥的，具体得看对方愿不愿意见人。不过，至少有门了。”
林小雨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苏晚晴倒是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跟着轻了。
“第一单？”
何必“嗯”了一声。
“要是能接下来，接下来三天就得一直连轴转。”他说，“从脚本、拍摄到后期，都得赶。你们别先想着轻松，活不轻。”
苏晚晴马上点头：“我能做什么，你说。”
“你来对接客户，现场盯流程，杂事也归你。”何必说完，又看向林小雨，“你先别逞强。场务、道具、跑腿，看状态。要是能出镜，再说。”
林小雨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就先准备。”何必起身，“周明轩一回信，我们就开工。苏晚晴，跟我去书房，我给你看基础剪辑，顺便把设备理一遍。林小雨先歇着。”
他说完就往书房走。
苏晚晴立刻起身跟上，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林小雨留在客厅里，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份折起来的协议，又看了看书房的门，最后慢慢把自己缩进沙发角里，抱住膝盖。
窗外天色一点点往橙红里沉，院子里的树影拉长，落在地上像一团团没拢住的墨。
何必刚把电脑打开，手机就震了。
周明轩发来一条微信。
“何哥，对方点头了。明天上午十点，带你们团队去工作室面谈。地址我发你。”
何必把屏幕转给苏晚晴看。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第一单。”她说。
“第一单。”何必回了一句。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