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何必被窗外那点发白的光叫醒。
别墅里很静,只有厨房方向传来轻轻的锅铲碰撞声。空气里有点潮,混着煎蛋和白粥的味道,刚好把人从半睡半醒里拽出来。
他坐起来,抬手揉了揉脸,顺着走廊往厨房去。
苏晚晴站在灶台前,背影利落,白T恤和牛仔裤都换过了,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脖颈。锅里咕嘟着粥,平底锅里两只蛋正慢慢起边。
听见脚步,她回过头。
“早,何老师。”她眼底有点淡青,声音却比昨晚稳,“我煮了点粥,不知道合不合口。”
“有得吃就行。”何必走到咖啡机旁,按下开关,“林小雨呢?”
“还睡着。我没叫她。”
“嗯。”
苏晚晴没再多说,转回去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那点油气立刻安静下来,只剩粥在小火里慢慢翻滚。
八点整,林小雨自己下来了。
她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头发乱着,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实。看见厨房里的人,她先站在楼梯口停了两秒,才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
“早。”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晚晴把粥和煎蛋放到她面前,又给她递了勺子。
“趁热吃。”
何必把三杯咖啡倒好,自己拿了一杯,另外两杯推到桌中央。
“糖和奶自己加。”
餐桌边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动。
最后还是苏晚晴先开口。
“何老师,今天十点面谈,我们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何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周明轩打过招呼了。对方知道我们是临时凑起来的,先看我以前的活,再看价格。”
苏晚晴点了点头,指尖轻轻碰了下碗沿。
“三万,三天。”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数目,也像是在把这件事重新掂一遍。
何必看她一眼。
“别把自己当主力。”他说,“这单我来扛。你学过基础剪辑,够用,但还差得远。小雨那边,主要是出镜和现场配合,别乱跑。今天见面,先听需求,看场地,脚本是我来敲。”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顶嘴。
林小雨握着勺子,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
“那我呢?”
“你站在那里就行。”何必说得直接,“客户要看的,是你上镜之后是什么样。今天不用说话,别缩着,站直。”
林小雨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
何必没再往下说,低头吃早餐。
粥煮得很糯,蛋边煎得微焦,咬开的时候还有点脆。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过这单的底。三万,三天,预算不高,时间还死紧,说明对方不是急着赶风口,就是前面卡过一次。都不好做,但真能成,也确实能先把钱进来。
“何老师。”苏晚晴忽然又开口。
“说。”
“如果这单成了,钱怎么分?”
何必放下勺子。
“协议里写了独立核算,但这回是第一单,先把规矩定清楚。”苏晚晴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别显得太急,“我们三个出力不一样,不能最后糊成一锅。”
“你想怎么分?”
“按贡献。”她看着他,“比例你定,先说在前面。”
何必盯着她看了两秒。
“七二一。”他说,“我七,你二,小雨一。成本先从我这份里扣。先按这个试一次,后面再调。”
苏晚晴飞快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千,三千。够她们先撑一段,不至于一口气全压在吃住上。
“行。”她点头。
何必又看向林小雨。
“你呢?”
林小雨像没反应过来,抬起眼:“啊?”
“我问你,三千块你打算怎么用。协议期内,自己的开销自己管。”
林小雨怔了怔,低头想了半天。
“先存着吧。”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或者买点生活用品。”
“随你。”
何必把空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
“八点半出发。晚晴收拾厨房。小雨去换件素一点的衣服,客户是潮牌,不是让你去走秀,是去面试。”
他说完就往书房走。
书房里,何必把客户资料又看了一遍。
“雾影”工作室的主理人叫陈骏,九零后,街拍摄影师出身,三年前做起潮牌,线上卖货,最近想把短视频投得更凶一点。典型的年轻品牌,想要好看,也想要转化,预算不多,要求却不会低。
八点二十五,何必拎着摄影包出来。
苏晚晴已经收拾完厨房,换了件浅灰衬衫和牛仔裤,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林小雨换成了白色棉质连衣裙,站在门边时,瘦得更明显了些,脸色也白。
“走吧。”何必说。
车子开上路的时候,早高峰已经起来了。
导航上显示到创意园区要四十分钟,红灯一盏接一盏,车流挤得发慢。
车里很安静。
苏晚晴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林小雨窝在后座一角,双手抱在一起,肩膀还是绷着。
“紧张?”何必问。
苏晚晴停了半秒。
“有点。”她说,“怕我听漏,怕小雨站不住,怕最后把这单弄黄。”
“弄黄了会怎样?”
“客户不满意,尾款收不回来,口碑也坏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以后再想接别的活,会更难。”
“然后呢?”
“然后就得另想办法。”苏晚晴看向前方,“也会耽误你时间,浪费你人情。”
何必“嗯”了一声。
“那你今天就记住一件事,别让我的人情白费。你多听,多记,少替别人抢话。小雨别垮着脸,站稳。能做到就行。”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能”。
苏晚晴也跟着点头。
“能。”
九点五十,车拐进创意园区。
“雾影”工作室在一栋灰白色的 loft 三楼,楼梯是裸露水泥,墙上涂鸦还没干透,空气里混着油漆味和咖啡味,闻着就很像那种刚起步没多久的地方。
玻璃门推开,前台是个扎脏辫的女孩,耳机挂在脖子上,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她抬眼扫了一下。
“找谁?”
“和陈骏约了十点,姓何。”
女孩按下内线:“骏哥,人到了。”
没多久,里面走出来一个穿黑色oversize T恤、工装裤的男人,脖子上挂着银链,个子不高,眼神倒挺利。
“何老师?”他伸手,先笑了一下,“陈骏。周哥介绍的?”
“何必。”何必和他握了下手,“这是苏晚晴,林小雨。”
陈骏的目光先在苏晚晴脸上停了停,又扫到林小雨身上。
“模特?”
“嗯。”何必说,“骨架小,可塑性不错。”
陈骏又看了林小雨两眼,点头:“行,进去说。”
工作室是开放式的,中间一张长桌,布料、样衣、电脑全堆在一起。靠墙挂着一排衣服,黑白灰和军绿居多,风格很明确,都是那种机能感很重的款。
“坐。”
陈骏拉了两把椅子,自己靠在桌沿上。
“周哥说你们是刚组起来的,但你是老手。我直说了,我时间很紧,预算三万,要求不低。三天,从脚本到成片,能不能接?”
“先说需求。”何必没有立刻接话。
陈骏扯了扯嘴角,像是就等这句。
“下周末我们品牌三周年,想做一组短视频预热,发抖音和视频号。要五条,每条十五到三十秒,得潮,得有劲,看完就想点进橱窗。之前一家工作室报五万,我觉得不值,太流水线。”
他说着,拿起一件黑色夹克抖开。
“这一季主推机能风,多口袋,防水料。我要两种拍法,一种棚内,拍细节,光得硬一点;一种外景,找废墟或者天台,拍动态,得有那种随时能出发的味道。”
“模特就她?”何必点了点林小雨。
“就她。”陈骏很干脆,“身高够,骨架小,穿 oversize 会出感觉。就是状态看着不太亮。”
“上妆打光会不一样。”何必说,“你要的那个偏冷、偏疏离的劲,她现在反而贴。”
陈骏笑了下,抬手示意他继续。
何必从摄影包里拿出平板,翻出几张参考图。
“棚内建议单色背景,强侧光,先把面料和口袋结构打出来。镜头别太贪,全景少一点,特写多一点。外景我想放到工业风天台,傍晚拍,少量补光,动作干脆,拉衣领、转身、走两步就够了。”
他在平板上随手画了几笔分镜。
“节奏要快,音乐用电子或者暗黑系 hip-hop,字幕别独立出来,尽量压进画面里。”
陈骏一直敲着桌面,等他说完,才停了手。
“比我之前那家具体。”他顿了顿,“但三天,你真能弄完?脚本、拍摄、后期、场地,这些都算上。”
“脚本今天下午给你初稿。拍摄一天,棚内加外景。后期一天半。”何必说,“只要场地落实,时间够。”
陈骏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冲你这股劲,接了。合同下午发电子版,先打三成,九千今天能到。尾款成片交了再结。”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何必握上去。
从工作室出来,十点四十。
阳光有点刺,照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晴坐进车里,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
“成了?”
“成了。”何必发动车子,“回去准备合同,下午出脚本。”
林小雨一路没怎么说话。等车在红灯前停下,她才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真的行吗?”
何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陈骏没说不,就是行。”他说,“你现在别想别的,先想怎么把那件夹克穿出他要的感觉。”
林小雨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苏晚晴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放得比刚才软。
“别慌。那几件衣服我刚刚也看了,版型是挑人,但你穿不差。瘦有瘦的穿法。”
林小雨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重新往前走。
何必打开音响,放了一段很轻的纯音乐。
窗外,早点摊已经收了,写字楼里的人开始真正上班,车流一层层往前挤。苏晚晴看着外面,神经慢慢松了一点。昨晚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闷,好像被刚才那一声“接了”往旁边推开了一点。
她偏头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何必。
何必专心看着路,侧脸很稳,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没什么多余动作。
苏晚晴收回目光,轻轻靠回椅背。
车里的音乐一下一下往前走,像是先替他们把接下来的三天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