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很慢。
屋檐下还在滴水,隔几秒才响一下,敲在夜里,像有人拿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窗。
何必坐在书房里,没开大灯,只让电脑屏幕那点冷光照着桌面。他把一张A4纸抽到面前,笔帽拧开,搁到一边。
纸很白,白得有点晃眼。
他盯了两秒,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字。
共同居住与互助试行协议(草案)
写完标题,他没有立刻往下接,先把笔尖在纸边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节奏。
第一条,住一周。先从明天算起,一周后再看要不要继续,还是到此为止。
第二条,他提供住处、水电,还有最基本的吃喝。苏晚晴和林小雨住下来,就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公共区域轮着打扫,别乱动他的东西,别随便带外人进门。还有一条最重要,和“麻豆”倒闭有关的事,能说的都得说,不能藏。要是真把麻烦招到他头上,他随时可以让她们走人。
第三条,过去的事他不背。她们以前怎么过、惹过什么后果,那是她们自己的账。他给的是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再加一点有限的帮助,不是替谁擦屁股。
第四条,钱分开算。真有一起花的地方,先说清楚,记下来,能AA就AA。
第五条,谁想停,提前二十四小时讲一声。协议一结束,互不欠账,谁也别赖谁。
他写得很慢,字一笔一画,像是在钉钉子。
条款摆在那儿,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回旋。说白了,就是把界限先立死,免得后面谁都想装糊涂。
何必把纸往前推了一点,又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多。
楼上静得出奇,连走动声都没了。
他把草案压在文件夹下面,又翻出另一张纸,顺手开始记要问的东西。写着写着,字就越来越密。
吴老板到底叫什么,全名。
欠的是谁的钱,私人放贷还是小贷公司。
那份“资料存档授权书”怎么回事,有没有拍到照片。
报警的时候拿到什么回执,编号多少。
昨晚说被车跟着,具体是几点,在哪条路,什么车,车牌看到了多少。
合同原件还在不在,违约条款到底写了什么。
她们家里还有谁,能不能联系上,身上有没有伤,今天还能不能撑住。
后面又补了几行,零零散散,写到纸都快满了,他才停手。
该问的,不该问的,他都得先摆出来。
不是好奇,是自保。
何必揉了揉眉心,把门窗又去检查了一遍。锁扣压紧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回到书房时,他把协议和那张问题清单一起塞进文件夹,搁到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电脑关掉后,屋里一下暗了很多。
他坐在黑暗里,没急着上楼,也没再想别的,只是盯着窗帘缝里那点不怎么亮的夜色看了会儿。
楼上很轻地响了一下,像是谁翻了个身,随后又安静下去。
何必最终还是没上去。
他在书房那张窄沙发上躺下,外套没脱,只把薄毯拉到腿上。让她们住进来是一回事,真在自己家里把后背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夜,栖云墅没人睡得踏实。
*
天亮时,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正好落在何必眼皮上。
他睁眼看了下手机,六点四十二。
睡得不深,但脑子已经醒了。他坐起来,抬手捏了捏后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动。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
他走过去时,先看见的是苏晚晴的背影。她正站在水槽前洗昨晚用过的杯子,身上套着他的旧家居服,颜色有点灰蓝,袖子明显长了,被她胡乱挽到手肘上。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
林小雨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白水。她也换了旧衣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比昨晚还要单薄。手指捧着杯沿,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早。”何必说。
他的嗓子有点哑,声音一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干。
苏晚晴立刻回头,手还湿着,顺势在围裙上擦了擦。
“何先生早。”她笑了一下,很浅,显得有点勉强,“我们煮了点粥,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电饭煲正亮着保温灯,锅盖边沿还冒着一点热气。
“能吃就行。”何必走过去,拉开冰箱门,拿出鸡蛋,“想吃煎蛋吗?”
“我来吧。”苏晚晴马上接话。
“不用。”何必已经把平底锅放上灶台,“你坐着。”
油下锅后,很快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屋里慢慢有了早晨该有的味道,米香、油香,还有一点热气往上冒。
林小雨低头喝了口水,杯子碰到桌面时响得很轻。
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何必忙,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都咽了回去。
煎蛋好了,何必把三个盘子摆到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碟榨菜。
“先吃。”他说。
没人客气,三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一顿很简单的早饭。粥煮得刚好,鸡蛋边缘煎得焦黄,咬下去有点脆。
何必吃到一半放下勺子。
“吃完,谈正事。”他说。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收紧了些。
“好。”
林小雨没出声,只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
*
碗碟洗净后,何必把她们带到客厅。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苏晚晴和林小雨挨着坐进长沙发里,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客厅窗户半开着,晨风带着一点潮气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几张纸轻轻翘边。
“昨晚我说过,只能住一晚。”何必开门见山,“现在情况不一样,我可以给你们一周。”
苏晚晴肩背明显松了一点,林小雨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下,很快又压住。
“但有些话先说清楚。”何必拿起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纸递过去,“看完再谈。”
苏晚晴接过来,林小雨也凑近看。
第一页是那份协议草案。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晴看得很慢,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林小雨看不太懂似的,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跳。
翻到第二页,苏晚晴的手顿了顿。
“何先生,”她抬眼,语气还是稳的,只是尾音有点发紧,“你这份……写得太全了。”
“有问题可以提。”何必看着她,“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就别绕。比如风险告知,比如钱各算各的,比如想走就走,这几个不动。”
苏晚晴没马上接话,指腹在纸边上摩挲了几下。
“签了这个,”她说得很慢,“就等于什么都要摊开给你看了。包括那些可能惹事的东西。”
“你们不摊开,事也会找上门。”何必语气平平,“区别只是,我能不能提前知道,提前躲开。真躲不开,也能早点把门关上。”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甚至有点硬。
林小雨脸色白了一点,手指一下子揪住了衣角。
苏晚晴却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反而轻轻吐了口气。她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见惯了虚头巴脑的承诺,倒更适应这种直接切开。
“我明白。”她点点头,视线落回问题清单上,“这些,我先说一部分。”
“说。”何必身体往前倾了点。
苏晚晴舔了下嘴唇,像是在理顺记忆。
“吴老板叫吴志强,电话早就打不通了。”她说,“他欠的钱很杂,正规小贷有,私人放贷也有。具体欠谁、欠多少,我们不清楚。上个月底,有两个人来公司闹过,黑衬衫,胳膊上有纹身,说话很冲,意思是再不还,就按规矩办。当时公司里还有人在拍片,场面挺难看的。”
“那之后呢?”何必问,“那两个人还来过没有?”
“没再见过。”苏晚晴摇头,“昨天傍晚不一样。我们去找以前认识的中介借钱,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六点。走出去没多远,就觉得后面有车慢慢跟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眼林小雨。
“黑色旧SUV,车窗贴得很深,里面看不清。”她继续说,“我们走快,它也快一点;我们停下来,它也慢下来。车牌没看全,尾号好像是7,也可能是1,当时天又暗,根本看不清。”
“最后怎么甩开的?”
“我们不敢直接回小旅馆,在巷子里绕了几圈,躲进超市,又换公交,才过来的。”苏晚晴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后面那辆车有没有跟丢,我也不敢说准。只是那种感觉……很不对。”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有点发白。
何必把这几句记下来,黑色旧SUV,尾号可能7或1,时间是昨天傍晚,地点在城南一带。线索不算硬,但和债务纠纷摆在一起,怎么都不像巧合。
“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的事呢?”他接着问。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像是说到这里才真正进入难点。
“‘麻豆’的合同本来就有问题。”她说,“薪资写得很糊,违约金高得离谱。签的时候,吴志强让我们在一堆文件上按过手印,也签过字,里面有一份叫‘资料存档授权书’。他说是公司备案需要。后来我们才怀疑,那张东西是不是被拿去复印身份证了,或者干脆拿去做别的抵押了。”
“有证据吗?”
“没有。”她摇头,“只是猜。公司搬空那天,我们自己的东西都锁在更衣柜里,没来得及拿。合同原件应该还在公司文件柜里,但大概率也没了。我们手机里倒是拍过几张关键页。”
她把手机递过来。
何必接过,放大看了看。条款写得果然含糊,违约金那一栏却黑得扎眼,五十万。
“报警了没有?”
“报了。”苏晚晴从随身的小包夹层里摸出一张已经折出毛边的受案回执,递给他,“我们报的是拖欠劳动报酬,还有疑似合同诈骗。警察说先当经济纠纷看,让我们走劳动仲裁或者起诉。立了案,给了回执,但也说了,别抱太大希望。”
何必看了一眼日期,四天前。
他把回执放回去,手机也递还给她。
信息一点点补上来了,但整件事还是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底。
“最后一个。”他抬眼,“接下来一周,你们打算怎么过?”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先找点日结。”她说,“总得先挣口饭钱。然后再打听吴志强人在哪,债主那边什么动静。合同的事也不能放着,走法律程序慢是慢,但至少得知道那份复印件有没有被乱用。”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苦。
“小雨呢?”何必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像被点到名字才回过神,猛地抬头,又很快看回苏晚晴,眼神里带着一点慌。
苏晚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状态不好,先歇几天。”苏晚晴替她接了话,“家里那边也回不去,暂时先这样。工作的事,等她缓过来再说。”
何必看着林小雨。
女孩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绷得太久,稍微一碰就会散掉。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松不开。
何必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斜斜铺在地板上,把茶几边缘照出一圈浅白的亮。
“协议你们再看一遍。”他说,“有问题现在提。没问题的话,下午签。签了,这一周就算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平的。
“不签也行。昨晚那顿饭算我收留过你们一次,咱们就到这儿。”
话说到这里,选择权重新放了回去。
苏晚晴拿起那份草案,又低头看了一遍。纸页在她手里轻轻响着。林小雨也跟着凑过去,眼神有点茫然,却还是一脸依赖地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楼道里有人关门的声音。
过了几秒,苏晚晴抬起头,神色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绝望,只是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一点。
“我们签。”她说。
声音不大,但落得很实。
林小雨也轻轻点了下头。
何必看着她们,没有立刻说话。
白纸黑字写下去,当然不只是一个同住协议。它意味着这两个人暂时进了他的生活,也意味着那团说不清、甩不掉的麻烦,开始往他家里挪。
一周。
他只有一周,去看清她们到底带着什么,能不能扛得住,还是得在事情彻底翻脸之前,亲手把门关上。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白得有点刺眼。
像是提醒他,字签下去之后,很多东西就没法再装没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