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黑穿好衣裳,头发也顾不上梳,就那么散着,出了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钱玲儿那屋的灯还亮着。
王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回了屋听动静,看到老太太一来,赶紧把窗户缝关小了些,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杨氏走过去,一眼就看见钱玲儿站在屋子中间,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一道红红的巴掌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肿得老高。
她的嘴角还有血,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就那么站着,瞪着宋士林。
宋士林站在她对面,脸涨得通红,拳头还攥着,喘着粗气。
蕙兰躺在床上,哭得小脸通红,被子被蹬到了脚底下,衣裳也皱成了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杨氏皱了皱眉,走过去。
“你们这是要翻天啊?”
杨氏首先瞪了钱玲儿一眼,“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孩子哭成这样也不管,你当娘的咋当的?你看看你,像个啥样子?”
钱玲儿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嘴唇哆嗦着。
“他打我……你看不到么?”
杨氏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巴掌印,眉头皱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没接钱玲儿的话。
“他打你?他不打你你能消停?你看看你,大半夜的嚎什么嚎?一个妇道人家,不贤惠,不体谅男人,还跟男人顶嘴,不打你打谁?”
她说着,又瞪了钱玲儿一眼,那眼神里只有嫌弃和不耐烦。
钱玲儿愣住了。
这死老太婆,竟一句公道话都不说。
“是他先动手的……是他……你们老宋家这是要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呵呵……过河拆桥了了……”
“他动手怎么了?他动手也是你逼的!”
杨氏打断她,声音更大了,震得蕙兰哭得更凶了。
“你一个做媳妇的,成天跟男人吵,跟男人闹,像什么话?”
“你看看你,嫁到我们宋家,这一生就生个赔钱货,家里的活你干过多少?就连烧一顿成吃的饭都烧不成!”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媳妇像你这样的?换作我们那时候,这样的媳妇,那还不是夫家说休就休了?”
杨氏叉着腰,把自己的不满全说了出来。
“哦,你爹是里正,就了不起了?就敢骑到男人头上来了?”
不,应该是说,从钱玲儿进老宋家门那一刻起,杨氏就已经不满了。
钱玲儿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杨氏没有停,“你瞧瞧你,生了个闺女,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老娘我生了四个儿子,我骄傲了吗?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还有脸闹?”
“你要是生了个儿子,你闹闹也就算了,你生个闺女,你有什么资格闹?”
她说着,看了一眼蕙兰,杨氏眉头皱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钱玲儿的眼泪不流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她是正妻,可她没有正妻的地位。
她有嫁妆,可她的嫁妆都花光了。
她生了闺女,可闺女在这个家里不受待见。
她付出了一切,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宋士林。
宋士林站在那儿,脸上还是红的,拳头还是攥着的。
杨氏还在说,声音放低了些,可那股子尖利劲儿还在。
“你该好好想想,怎么当媳妇,怎么当妻子,男人在外头应酬,那是正事,你就应该在家好好带娃,早点给士林生儿子才是正事。”
“我看呐,就是你爹娘把你养得太矫情了,你委屈什么?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一个人带四个孩子,你爷在外头忙,我抱怨过一句吗?”
“你这就是不贤惠,不知道体谅男人,你要是再这样,这正妻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钱玲儿的身子晃了一下,气得胸口一阵阵钝痛,眼睛有瞬间发黑,扶住床沿这才站稳。
“今儿个再吵吵,就试试看!一天天哭哭哭,丧门星!大房的福气都叫你哭没了!”
杨氏说完,蹬着小脚往回走。
堂
顿时,屋里又只剩下钱玲儿和宋士林。
宋士林喘着气,看了一会儿钱玲儿。
“奶说的话,你自个琢磨去吧,别逼我写休书,好自为之。”
说完,宋士林转身,出了屋,回了王娟那屋。
钱玲儿还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肿着,五个指印红红的。
良久,她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又短又涩。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宋士林回了王娟那屋,脸上青黑一片。
他一脚踢开虚掩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娟正坐在床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
“士林,你……你别气了,姐姐她就是一时嘴快,说的气话。”
王娟站起来,声音又轻又软。
她走上前,伸手想去拉宋士林的袖子,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宋士林一把甩开了,力气大得王娟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闭嘴!”
宋士林吼了一声,他瞪着王娟,眼睛通红,太阳穴上的暴起。
“你懂什么?”
他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
王娟的脸色顿时变了变,这还是宋士林第一次吼她。
她低下头,不敢看宋士林,嘴唇动了好几下,不敢吭声。
她知道宋士林在气头上,往后退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来,委屈地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宋士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突然抬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凳子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凳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倒在那里。
他又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有几片蹦到王娟脚边,她缩了缩脚,没敢动。
“贱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谁他娘的都敢踩我宋士林一脚?”
宋士林吼着,“娘的,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这贱人凭什么以为她爹是里正就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我宋士林是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她一个黄脸婆,胖得跟猪似的,脸上坑坑洼洼的,她配得上我吗?我娶她是看得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