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好,还敢跟我顶嘴,还敢威胁我?”
他说着,又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瓷片。
王娟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宋士林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喘着粗气。
他的脸还是红的,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宋士林的喘气声,和王娟轻轻的呼吸声。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王娟抬起头,偷偷看了宋士林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气闷,站起来,走到宋士林跟前。
“士林,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姐姐她是糊涂,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再说了,你是有功名的人,以后前程大着呢,何必跟她一般见识。等你当了官,做了老爷,她自然就知道错了。”
宋士林抬起头,看着王娟。
她的眼神里头有心疼,有讨好。
一颗暴躁的心,也就在她这能得到些许的缓解。
为什么?
为什么钱玲儿不能有娟儿一半体贴懂事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不会起了休妻的心思,显得他宋士林多欺负人似的。
王娟见宋士林这样,知道他心里的火气已经被压下去大半。
她没有急着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温水,双手捧着递过去。
“喝口水,润润嗓子。”
宋士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他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王娟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的鞋脱了,又把他的脚抬到床上,让他躺好。
“士林,睡吧,甭想了。”
王娟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拢了拢。
宋士林没有睁眼,他伸手,握住王娟的手,攥在手心里。
“娟儿,还好有你,还好有你陪我。”
过了好一会儿,宋士林的手松了,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王娟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多久,王娟这屋的灯就灭了。
隔壁屋里,钱玲儿坐在床沿抹泪。
她的脸得老高,五个指印红红的。
蕙兰躺在床上,哭累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钱玲儿弯下腰,把蕙兰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蕙兰的身子滚烫滚烫的,小脸通红。
她把脸贴在蕙兰的额头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能闻到蕙兰身上的奶香味,混着药味,混着汗味,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照顾好她。
她也不知道在床边坐了多久。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子的声音。
没一会儿,钱玲儿把蕙兰放在床上,转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铺在床上。
她打开箱子,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她把自己剩下的几两碎银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用手帕包了,塞进包袱最里层。
这还是上次娘过来,心疼她,硬给她塞的。
钱玲儿又拿了几件蕙兰的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去。
然后又把蕙兰从床上抱起来,用被子裹好,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包袱,出了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才能略微看清脚下的路。
她径直走到大门口,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蕙兰搂紧了,跨过门槛,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黑漆漆的。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人,再待下去,她会疯的。
蕙兰在她怀里动了动。
钱玲儿低下头,在蕙兰额头上亲了一下,把蕙兰往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
各家各户都关了门,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此时此刻,钱玲儿庆幸自己没有远嫁,而是嫁在了本村。
她走到自家门口,抬手拍了拍门。
不一会,里头传来脚步声,鞋底拖在地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门开了,钱里正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半闭的。
他看见钱玲儿,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肿得老高的脸,还有手里抱着的孩子和拎着的包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玲儿?”钱里正疑问。
“你咋回来了?这是咋了?谁打你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伸手去接她怀里的蕙兰。
钱玲儿看到钱里正,原本憋着的泪,在他关心的话出口的瞬间,就忍不住决堤了。
她扑进钱里正的怀里,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爹……呜呜呜……玲儿错了……我晓得错了……”
钱母也从屋里出来了,披着衣裳,头发散着。
她老远看见钱玲儿那副模样,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玲儿,咋了?这是咋了?”
钱玲儿不回答,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你跟娘说,是不是士林打你了?肯定是那个畜生!”
钱玲儿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钱里正看外面风大,怀里的蕙兰又动弹得厉害,夫妻俩对视一眼,把钱玲儿扶进屋里。
钱母接过蕙兰,抱在怀里。
蕙兰被吵醒了,哇哇地哭,嗓子哑哑的,小脸通红。
钱母抱着蕙兰,拍着,哄着,眼泪也跟着闺女一起落。
“哎哟我的儿啊,你咋这么命苦哟,宋士林那个挨千刀的,竟敢动手!”
“当初叫你甭嫁甭嫁,你不听……这回好了吧?吃过教训了吧……”钱母说着,大多都是后悔,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钱玲儿坐在堂屋里,低着头,眼泪流着,不说话。
钱里正站在她跟前,看着她肿着的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娘的!我老钱家也不是这样任他拿捏欺负的!不就是个破秀才……那个畜生,我去找他算账!”
钱里正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钱玲儿拉住他,摇了摇头,声音又哑又碎。
“爹,别去了……我不回去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