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聊天。
“你说春花姑娘让咱们在这儿守着,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这都几天了,她也不来给个话。”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管那么多干啥?让守着就守着,反正管吃管住,又不耽误你喝酒。春花姑娘还能亏待了你?你别瞎操心了。”
另一个声音老成些,像是个老油条。
“我不是操心,我是不明白,一个乡下婆子,关她干啥?又没人来赎她,关着也是白费粮食。”年轻的声音又说。
“你懂个屁。”
老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关着她,她出去乱喊乱叫,坏了老爷的大事,你担得起?让你守着你就守着,少说话多干活,没错。”
年轻的声音不吭了,脚步声远了,像是去巡逻了。
陈氏听了个七七八八,心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坏了老爷的大事?
牛大毛,到底要干啥大事?
大花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吗?
他还能把大花咋样?
她想不明白,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她想起来牛家当初提亲时的样子,牛大毛老老实实的,诚意满满,看着也好说话得很。
春花姑娘也是和和气气的,说话轻声细语,对她这个亲家母也是客客气气,又是银子又是布匹的,出手大方得很。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闺女嫁对了人家,还到处跟人显摆,说她女婿家如何如何有钱,如何如何大方。
可上次看两个人的态度,现在想想当时牛大毛的那表情都觉得毛骨悚然。
现在想来,那些钱,那些布匹,那些笑脸,都是骗人的鬼把戏。
牛家是把她闺女骗来当牛做马的,是把她当傻子耍的。
陈氏咬着牙,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哭自己,是恨。
她恨牛大毛,恨春花,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贪图富贵葬送了闺女的前程。
她在心里头一遍遍地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把大花救出来。
直到外头天黑了。
柴房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陈氏睁着眼睛,啥都看不见。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浑身发抖,身上的衣裳薄,挡不住寒气,她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看守换班了,脚步声来来去去的。
有人说了句,“去茅房。”
脚步声远了。
又有人说了句,“快去快回,别磨蹭。”
然后就没声了。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粗粗的,沉沉的,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地挪了挪身子,把压麻了的手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还是抖的,但比白天好了一些,大概是攒了一天的力气,现在都使出来了。
她摸黑从地上捡起那根劈柴,就是白天用来撬门的那个。
她慢慢地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她把劈柴尖的那头插进门缝里,轻轻地往上撬。
门闩发出吱吱的响声,她不敢用力,怕惊动外面的人,只能一点一点地往上蹭。
她的手上全是汗,劈柴在手里打滑,好几次差点脱手。
她咬了咬牙,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又继续撬。
门闩往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
她的手酸得要命,手腕像是要断了,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错过了今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咔哒。”
一声轻响,门闩从槽里滑出来了。
陈氏的心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外面的呼吸声还在,粗粗的,沉沉的,看来没醒。
她轻轻地拉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够她侧身挤出去。
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的心又提起来了,还好外面的人没动静,她又慢慢地往外挤。
她终于出来了。
陈氏贴着墙根,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月洞门那边挪。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她只敢贴着墙根走,墙壁上的青苔滑溜溜的,蹭了她一身的泥。
陈走得很慢,心咚咚咚地跳,手心全是汗,她也不认识路,只晓得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走过那条窄窄的过道,绕过那堆杂物,一路跌跌撞撞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要远离柴房,越远越好。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拐了好几个弯,累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像面条,好几次差点摔跤。
陈氏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赶紧的,这药要是不赶紧送过去,仔细你的皮!”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陈氏吓得魂都快飞了,眼看着就近有个门洞,门洞边上正好有处茂密的花丛,整个人往花丛里一缩。
这月季也不知多久没修剪了,枝枝叉叉的到处乱伸,刺又多又尖,扎得她胳膊和脸生疼,可她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
陈氏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出去,是两个穿青布褂子的丫鬟,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前头那个高个子,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药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后头那个矮个子,提着一个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快点快点。”
前头那个高个子的丫鬟催着,脚步更快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跟着吗?你急什么,她喝不喝还不一定呢。”
后头那个矮个子的嘟囔着。
“上次你送去的药,她不是全泼了?泼了一地,还把你手烫了,你忘了?这回我可不走前头了,你走前头,上回她那碗药泼过来,正好泼在我新做的褂子上,洗都洗不掉,一件褂子好几钱银子呢。”
“她泼她的,咱们送咱们的,泼了是她的损失,又不是咱们的,春花姑娘又不会扣咱们工钱。”高个子的说,脚步没停,嘴上却也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