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也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
“我是秀才！宋士林！你听清楚了，秀才！有功名在身的！我们宋家在清水村是有头有脸的，云深处酒楼的东家是我堂妹，我堂妹夫是大将军！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宋家的人来了，你们夫人的娘家大堂哥，大花那丫头肯定会见我的！”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情急之下，还是摆出了宋绵绵的名头。
小厮的脸色变了一下，显得有些不耐烦，心想又是一个来攀关系的。
他的眼皮抬了抬，又上下打量了宋士林一眼，掂量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他多跑一趟腿。
小厮皱了皱眉，不情不愿的，“你等着，我去问问。”
话音刚落，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落了闩，宋士林被晾在门外。
宋士林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日头正毒，晒得他脸上发烫，像是有一盆火在头顶上烤。
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得腿酸，换了个脚撑着，又站了一会儿，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叫得更厉害了。
宋士林看着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眼珠子凸出来，像是在嘲笑他。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两只石狮子的表情跟那个小厮一模一样，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别过脸去，不看它们。
又等了一会儿，知了还在叫，叫得他心烦意乱。
实在不耐烦了，宋士林抬手又拍了拍门环。
这回没等多久，门开了，还是那个小厮，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不耐烦了。
他侧身让了让，没好气地说，“进来吧，春花姑娘在后院花厅。”
宋士林松了口气，心放下来一半，暗骂这小厮狗仗人势，快步走进去。
他本想先讨碗水喝，喉咙干得快冒烟了，但他看了看那小厮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窘迫的样子，省得被人看轻。
他跟着小厮穿过院子，绕过影壁，影壁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四角是蝙蝠，工艺精细。
又走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两边的花圃里种着各色花草。
牛家比他想的大得多，院子套院子，回廊连着回廊，他走得有点晕。
小厮把他带到后院一个小花厅里，让他等着，转身就走了。
花厅不大，但收拾得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云雾缭绕，笔力苍劲，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画上还盖着几个朱红的印章，不知道是什么名家的手笔。
红木椅上铺着锦缎坐垫，坐上去软乎乎的。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汽，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宋士林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干得更难受了。
他坐下来，看着那壶茶，犹豫了一下，手上没动，眼睛盯着那壶茶看了好几息，终究还是没忍住，自己动手倒了一碗。
茶汤清亮，黄中带绿，香气扑鼻。
他端起来，吹了吹，也不管烫不烫，喝了一大口，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都麻了，但没舍得吐出来，含着那口茶等了两息，咕嘟咽下去了。
茶汤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喉咙一紧，但那股子甘甜和清香一下子就把喉咙里的火浇灭了，舒服得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宋士林又喝了几口，一碗茶很快就见了底。
他又倒了一碗，这回喝得慢了些，一口一口地品着，尝到了回甘，浑身都舒坦了。
茶还没喝完，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士林循声看去，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春花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褂子，料子滑溜溜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绣着淡紫色的兰花。
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支金簪子，簪头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红宝石，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坠着小小的流苏，走起路来轻轻晃荡。
春花眉眼之间带着笑，嘴角微微翘着。
她也看见了宋士林，皮肤白净的一个后生，看得出书生气，模样长得算是周正。
此刻宋士林正一副痴相地看着春花，有些愣神。
春花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客。
她眉毛轻轻一挑，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情。
“哟，这不是宋家大公子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快坐快坐，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她说着，在对面坐下来。
她拿起茶壶，亲自给宋士林倒了碗茶，双手递过去，指尖修长白嫩，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宋士林赶紧接过茶碗，手指碰到春花的手指，缩了一下，茶碗差点没接稳。
他心里的那股子不自在消了大半，被春花的态度弄得有点受宠若惊。
他忙站起来想客气两句，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宋士林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子，把秀才的架子端起来。
“春花姑娘，我大花堂妹呢？”
春花面上毫无波澜，解释着，“大花嫂子怀了娃，孕吐严重，我表哥心疼，带着她去城里散心了，所以家里就我在招呼着呢。”
宋士林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随即进入正题、
“春花姑娘，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我三婶的事。”
“她前几天来你们府上看我大花堂妹，这都走了好几天了，也没回村，家里一堆事等着她，我奶让我来问问，是不是还在你们府上？在的话，让她赶紧回去，家里离不开人。”
春花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被人问住了。
但很快就把惊讶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担忧。
“你三婶？亲家母？她来过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着，转头看了看旁边伺候的丫鬟，声音拔高了些。
“亲家母来过？你们怎么没人跟我说？”
丫鬟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回姑娘，奴婢没见着，也没有听门房来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