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挡了一下,再仔细看,车上就剩他一个人了。
那几个同车的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草垫子上只留下几个压出来的屁股印子,深浅不一。
赶车的老汉把烟袋叼在嘴里,歪着头看着他,烟雾缭绕在他那张被晒得通红的脸上,眼神里头带着几分不耐烦。
宋士林撑着车板站起来,腿都坐麻了,小腿肚上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麻劲儿过去,才踩到地上。
脚刚落地,胃里翻江倒海的那股子东西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来势汹汹的。
“哇!”
他来不及走到路边,吐在了车轱辘旁边。
早上嫌菜难吃,他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呛得他眼泪哗地就出来了,眼睛一下子红了一圈。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胃里还在翻腾,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里头使劲拧。
旁边推独轮车卖豆腐的大婶探出头来。
那大婶四十来岁,圆脸,大嗓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围裙上沾满了豆腐渣。
她上下打量了宋士林一眼,捂着嘴笑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一个大男人,坐个牛车也能吐成这样?你是头一回出远门吧?还是肚子里怀了娃了?”
旁边蹲着抽烟的老汉也跟着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笑得前仰后合的。
宋士林没空搭理他们,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脸面在这一刻丢了个精光,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他弯着腰,又干呕了几下,吐不出东西了。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线,滴在地上。
胃里一阵一阵地抽,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宋士林直起腰,看见那几个人的笑脸,脸上火辣辣的,白皙的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赶车的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
他看了宋士林一眼,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嫌弃,这小白脸,一看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雏儿。
“年轻人,身子骨不行啊,坐个牛车都能吐成这样,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的,我跟你说,下次坐车,别空着肚子,也别吃太饱,垫两口干粮就行,空肚子胃里没东西,晃起来更难受,吃太饱也不行,一颠就往上翻,最好是带两块干粮,上车前吃一半,路上再吃一半,稳当。”
宋士林没接话,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想跟这些人多说一个字。
老汉一甩鞭子,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牛车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扬起一溜灰尘,呛得宋士林又咳了两声。
他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走远,吐了口唾沫,唾沫里还带着酸味,喉咙里还是那股子恶心的味道,一吸气就往嗓子眼里钻。
他又使劲咽了一下,把那点酸水压下去了。
他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
头还是晕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使劲睁了睁眼睛,眼前的东西才慢慢清楚起来。
他抬起头,看清了前面的路。
牛家庄的就在跟前了,路口几棵大树下面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有的闭着眼睛打盹,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宋士林从路边站起来,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别过脸去,显然对他没什么兴趣。
宋士林腿还是软的,走两步晃一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走得满头大汗,衣领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难受得很。
他又饿又渴,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咕噜咕噜叫。
这会子,宋士林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上了钱玲儿,不会烧饭就甭烧饭,真是耽误事儿!
最后宋士林只能想着到了牛家,怎么也能讨口水喝,混顿饭吃,怎么着也比外头强。
牛家家大业大,还能吝啬一碗水?
他这个秀才老爷上门,他们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吧?
好歹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是那些平头老百姓。
想到这里,他就多了些底气,强撑着朝牛府走去。
牛家的大门还是那扇黑漆大门,门板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漆面黑亮黑亮的,能照见人影。
宋士林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裳,把那件蓝绸长衫的衣襟抻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来,摆出派头。
他抬起手,拍了拍门环。
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烈日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又拍了几下,这回力气大了些。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来。
开门的是个小厮,脸晒得黝黑,满脸横肉,下巴上还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长的毛。
他看见宋士林,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看到他那身蓝绸长衫上,又从他长衫看到他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着,语气硬邦邦的。
“你找谁?”
宋士林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是宋家的人,清水村的,来找我三婶,也就是你们牛府夫人的亲娘,她前几天来你们府上了,到现在没回去,家里一堆事等着她,麻烦你通报一声。”
他特意把“宋家”和“秀才”两个词咬得很重,想把分量压上去。
小厮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又打量了宋士林一眼,目光里头多了一丝不耐烦,还有一丝轻蔑。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宋家?哪个宋家?没听说过,我们府上没有姓宋的来过,你找错地方了。”
说着就要关门,门板已经往里头合了半扇。
宋士林急了,心猛地一沉,他一只脚跨进门,半个身子挤进门缝里,手推着门板,不让他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