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东西灰不溜秋的,上面还泛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油光,黏糊糊的。
宋士林拿起筷子,筷子在手里转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严重怀疑,这东西真的能吃?
但是看了一眼,边上的老宋头竟然忍着难受都吃完了一碗粥。
其实就是只吃饭,菜是没动几下的。
这粥还是小花熬的,至少还能下咽下。
宋士林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土豆,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腮帮子鼓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就这一口,给他吃得有些反胃。
宋士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吃了,把碗往前推了推。
杨氏看着他,嘴角往下撇着,心疼道,“咱家这是啥条件哟,这么糟蹋粮食,真是可惜了。”
宋士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闷闷的。
“我没胃口,不吃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们先吃吧,我去娟儿那边看看,她脚还肿着,不能没人。”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脚头也不回。
钱玲儿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老宋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喝粥,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
杨氏看着宋士林走的方向,什么也没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钱玲儿低下头,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她夹了一筷子自己做的糊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
又咸又苦,还有一股子焦糊味。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使劲咽下去了,但第二口怎么也送不进嘴里了,筷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宋华涛听着堂屋的动静,就晓得是到了返点,从里屋摸出来了。
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在前面探着,一步一步地挪,走得很慢。
他循着粥味和那股子焦糊味摸到桌边,手在桌上摸了摸。
先摸到碗,碗沿磕手,他又摸到筷子,筷子拿在手里,又摸到那盆糊糊,熟练地凭着 赶紧舀了一大勺糊糊,拌在粥里,搅了两下。
宋华涛稀里呼噜地喝起来,一大口接一大口的,吃得满头是汗,腮帮子鼓鼓的。
他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嘴里还含着粥,“陈氏回来了?这手艺咋又退步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宋华涛好像被陈氏训练免疫似得,他一口气喝了三碗粥,那盆糊糊也消了不少。
他用最后一口粥把碗底涮了涮,喝干净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在座的人看到宋华涛这副模样,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三,是铁打的胃?
咋能塞得下的?
钱玲儿看着他那个吃相,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三叔虽然瞎了,可至少他吃她做的东西,吃得香,吃得满足,吃得盆底朝天。
她做得再难吃,也有人吃,有人吃就不算彻底失败。
杨氏吃得很少。
她夹了两筷子糊糊,咸得齁嗓子,又说一股子糊味。
小花一直没上桌。
她蹲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还是一片狼藉,碗碗盘盘摞得高高的,油腻腻的。
她端着一碗粥,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缺口,就着呼噜呼噜地喝。
咸平儿坐在她旁边,他手里抓着一块土豆块,已经啃得不成样子了,土豆泥糊了满脸,小花拿帕子给他擦了一下。
宋士林从灶房端另一碗白粥,在王娟那屋待到快晌午才出来。
王娟其实只是轻微扭伤,根本没肿多高,但她喊疼喊得厉害,一声接一声的。
宋士林便去村医给她买了药膏回来,花了五十文钱。
他蹲在床边,按照村医教的,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帕子蘸了温水擦了擦,又挖了点药膏,在掌心里捂热了,轻轻地揉,一圈一圈的,揉得满头是汗。
王娟靠在床头上,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时不时哼一声。
吃过饭,杨氏在堂屋里坐不住。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手里拿着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走到门口,往王娟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小花正蹲在灶膛前刷锅,丝瓜瓤在锅底刷来刷去。
平儿在门口玩泥巴,把泥巴捏成条,又捏成团,又拍扁,弄得满地都是泥,连裤腿上都是,他自己脸上也糊了一道,跟花猫似的。
杨氏转过身,走回堂屋,对堂屋里坐着的老宋头说。
“老头子,你说陈氏那个懒婆娘,去牛家都好几天了,还不回来。”
“家里一堆活儿没人干,她倒好,躲清闲去了,咱家还得养着她?不能让她这么躲下去,咱得想个法子。”
老宋头坐在椅子上抽烟袋,烟杆子很长,用得久了,磨得油光锃亮。
烟雾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灭的。
他慢吞吞地说,“那咋整,你去牛家叫人回来?反正现在又不是农忙时候,去几天就去几天吧。”
杨氏被噎了一下,蒲扇在手里扇得更快了。
“我去叫她?我长辈,还要去请她?她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牛家的面子上,我早就把她轰出去了。”
“你们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讨了这么个懒媳妇进门,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长那个样子,又懒又馋,还没脑子,肚子更是不争气,这些年,才给老三生个儿子。”
她骂着骂着,就拐到老三身上去了,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宋华涛坐在门口晒太阳,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边放着一把豁了嘴的茶壶。
他听见杨氏骂他,也不恼,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把头偏了偏,往杨氏声音的方向侧了侧。
“娘,我当初眼没瞎的时候也没看清,现在眼瞎了就更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