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峥跪下来。
“父皇。”
楚帝睁开眼，眼睛浑浊。
“什么事？”
楚峥从袖子里掏出那叠证据，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七皇子楚凛，勾结北戎，通敌叛国，致使云，朔，应三城失守，十三万百姓遇难，这是证据，儿臣恳请父皇过目。”
内侍接过楚峥手中的证据，呈到锄地面前。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楚帝靠在枕头上，翻看那一叠证据。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他的手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
上面部分原件的字迹他认得，是楚凛的。
他想起楚凛小时候练字，写不好就发脾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当时还说，这孩子性子急躁，得磨。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证据。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楚帝已经拿不住纸了。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内侍站在旁边，急忙上前，急得直搓手。
“陛下，您……”
“出去。”
楚帝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内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楚峥，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寝殿里只剩下楚帝和楚峥两个人。
楚峥跪在地上，他能听见楚帝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父皇……您保重龙体。”
楚帝一脸苦涩，活了一辈子了，竟养出这样一个通敌叛国的儿子。
“老七……竟是老七！”他用尽力气喊。
“朕的儿子，勾结外敌，联合北戎屠杀百姓……”
楚峥跪在地上，没说话。
楚帝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当皇帝四十多年，打过仗，杀过人，做过错事，可朕从未出卖过自己的国土，从未屠杀过自己的百姓！”
这样一个残暴无情的人，又怎能胜任一个明君？
楚帝说完，忽然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他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手帕上全是血。
他迅速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让楚峥看见。
楚帝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楚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睁开。
“老五。”他叫了一声。
“儿臣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峥沉默了一下。
“从应州夺回来之后，儿臣就派人去查了，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证据不全，直到今日，才拿到确凿的证据。”
楚帝这才扭过头，仔仔细细打量楚峥。
楚峥低着头，态度恭敬。
楚帝回想起来，因为看到他，总是不自觉想起凌贵妃，无形之间，竟忽略了这个儿子。
记忆里他平日里病恹恹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不得不承认，老五很聪明，懂得隐忍蛰伏，有他当年的风范。
他装病装了十几年，装得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行了。
“老五。”楚帝又叫了一声。
“儿臣在。”
“你过来。”
楚峥站起来，走到床边，跪在榻前。
楚帝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手凉，瘦得只剩骨头了，可放在他头上的时候，还是很有分量。
楚峥内心升起一丝陌生的感觉。
等了二十多年，从来没等来过这样的时候。
父皇的手从来没有放在他头上过。
小时候他看见父皇摸老七的头，摸玉儿的头，摸瑛儿的头，从来没摸过他的头。
他那时候想，父皇是不是不喜欢他。
后来他不想了。
他告诉自己，不需要父皇喜欢，他只需要活着。
“老五。”楚帝轻声唤道。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朕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躲在后头，不跟老七他们一起玩。”
“朕问你，你说你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朕信了，朕一直信了十几年。”
楚峥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忍住了。
父皇，原来是看见过他的吗？
他低着头，没说话。
楚帝继续说。
“你自小话少，是朕几个孩子中最为稳重的，你不像老七，话多任性，也不像玉儿，总是缠着朕撒娇，所以朕常常忽略了你。”
楚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砖上。
楚帝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他小时候看见父皇拍老七那样。
“老五，你恨朕吗？”
楚峥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楚帝。
楚帝的眼睛浑浊，可目光还是很有分量。
楚峥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不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恨过。
他恨了十几年。
他恨父皇不看他，恨父皇不疼他，他身为最大的皇子，却受过最多的冷眼，小的时候，就连嬷嬷也能苛责他。
可父皇的眼中，好像只看得见老七和玉儿。
所以，他又怎么能坦荡地说出没有任何怨怼？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现在，父皇躺在这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忽然恨不起来了。
“儿臣……不恨。”
他说，声音有点哑。
楚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呵……老五，你恨朕，你应该恨朕。”
“或许有天你会理解我的。”楚帝喃喃道。
任何人坐上了这个位置，很多事只会身不由己。
他咳了一声，喘了一会儿。
“朕对不起你。”
楚帝的手从他头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比老七强，朕把江山交给你，放心。”
楚峥听清这句话后，震惊抬起头，看着楚帝。
“父皇，儿臣……”
楚帝压抑着自己的难受，不想表现出来。
“老五，你过来，朕有话跟你说。”
楚峥往前挪了挪，跪得更近了些。
楚帝看着他，目光很深。
“儿臣听着。”
“你记住，百姓是根，根烂了，树就倒了，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百姓活得好。”
“税不能太重，徭役不能太频繁，你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想百姓，想明白了，再去做。”
楚峥点头。
“儿臣记住了。”
楚帝接着道，“君臣之道，臣子是你手里的刀，也是你背后的刺，你用他们，但不能全信他们，你赏他们，但不能让他们太贪，你罚他们，但不能让他们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