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棵老柳树长在河边,柳条垂到水面上,别有一番意味。
这会子河边已经聚了好几个人了,都是村里的媳妇大娘,蹲在石板上,手里搓着衣裳,嘴里聊着天,说说笑笑的。
孙氏端着木盆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几个媳妇就看见她了,纷纷抬起头来打招呼。
“绵绵娘来了?你家那大院子不是有水井吗?咋还大老远过来洗衣裳呢。”
毕竟村口洗衣石就这几块位置,来晚了得排队才有好位置。
所以大家做梦都想自家能打口井,平时洗衣做饭才方便呢。
“我洗床单呢,拿过来洗能干净些。”孙氏笑着道。
“绵绵娘,这边这边,我这个快洗完了,位置让给你。”
一个圆脸的媳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要收拾东西让地方。
“别别别,你洗你的,我不急,”孙氏赶紧摆手。
“我等等就是了,你慢慢洗,不着急。”
“哎呀,你客气啥,我这真快完了,就剩两件了。”
圆脸媳妇说着,已经开始往盆里收拾洗好的衣裳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媳妇也笑着说。
“就是就是,绵绵娘你过来,我这边也快好了,你上我这儿来。”
孙氏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堆着笑,正要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绵绵娘,这边来,我边上有位置,挤挤就成。”
孙氏扭头一看,是桂香。
桂香蹲在河边靠左的位置,旁边空出一小块地方,不大,但挤挤也能蹲下一个人。
“诶,好。”
孙氏应了一声,端着木盆走过去,在桂香旁边蹲下来。
河水凉丝丝的,这大太阳下,倒也凉爽。
孙氏把床单在水里泡透了,捞起来铺在石板上,撒上皂角粉,开始捶洗。
“绵绵来信了没有?”
桂香一边搓衣裳一边问,头也没抬,“上回听说她去京城了,可说了啥时候回?”
“昨儿个来的信,”孙氏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说是在京城安顿下来了,都好,孩子在外面闯荡,事情多,身不由己的,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桂香听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孙氏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心。
“主要她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的地方闯荡,外面鱼龙混杂的,心里不免担心嘛。”
孙氏叹了口气,“儿行千里,哪有做爹娘不担心的?我们睡也睡不踏实啊,不过这孩子有主意,我也不好多问,好在京城有延小子陪着,倒也能安心些。”
桂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两个人蹲在河边,各洗各的,偶尔说几句闲话,倒也自在。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这时候,旁边几个媳妇的说话声传过来了,声音不大,但孙氏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晓得不,宋家老三媳妇,昨儿个夜里被赶出去了,”一个尖嗓子的媳妇压低声音说。
“大半夜的,下着大雨,一个人走的。”
“真的假的?为啥呀?”
另一个媳妇问,声音也压低了。
“还能为啥?吵架呗,吵得可凶了,好像就是她老婆婆说她懒,说她一天到晚不着家,说她不是个好媳妇,隔得远,听得也不大清楚。”
“啧啧啧,要我说啊,她老婆婆也没说错,你看她三房,就因为嫁了个闺女大花,她平时在村里,走路鼻孔都要朝天上去了,谁家也看不起。”一个老妇鼻子冷哼一声道。
“你要说真正发达的,那二房不比三房过得好?这房子盖的,大片的田地雇人做,更不用说外面的生意了,也没见老二两口子和她一样啊!”
“所以呐,这做人,不能太飘!”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附和,大多都是平日里陈氏最爱炫耀的那几个人家。
孙氏听着这些话,说到底,都是老宋家的事,她就没怎么吭声,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在床单上。
桂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各洗各的。
那几个媳妇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越说越来劲了。
“你们是不知道,昨儿个夜里那动静可大了。我家离宋家老宅就隔了两户,听得清清楚楚的。”尖嗓子的媳妇身子往前探了探。
“就听见在骂,骂得可难听了,什么难听骂什么。”
“那老三媳妇呢?她那性子能没吭声?”另一个媳妇问。
“吭了,怎么没吭?她那个嗓门,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我从窗户眼偷偷看了,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往村东头走了。”
“往村东头?那不是去牛家庄的方向吗?”
“八成是去投奔闺女了,啧啧啧,你说这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跑去女婿家住,也不嫌丢人。”
那个老妇又哼了一声,带着一股子酸味。
“她舍得嫁闺女呗,一个老头子也让进嫁过去。”
另外一个妇人反对道,“牛家那是啥人家?祖辈做的茶山生意,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咱的腰粗,她跑去住几天,牛家还能把她赶出来?”
“再说了,陈氏那个性子,嘴巴能说会道的,指定哄都能把人哄住。”
“这倒也是,所以她平日里能显摆。”
“显摆就显摆呗,人家有那个本钱,你们要是有个闺女嫁到牛家去,你们也能显摆。”一个年轻媳妇笑着说。
几个人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陈氏平时的为人上。
这时候,一个媳妇突然喊了一声。
“哎,你们看,那不是老三媳妇吗?”
所有人都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村口的石桥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身上挂着包袱,手里提着布袋子,沉甸甸的,走得气喘吁吁的。
不是陈氏是谁?
孙氏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陈氏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料子是细布的,看着就不便宜。
她特意在过桥的时候放慢脚步,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哎呀,还真是她!”
尖嗓子的媳妇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仔细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