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绸衫，领口微微敞开。
牛大毛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捏着一粒葡萄，往她嘴边送。
“来，张嘴。”
春花斜了他一眼，张嘴接住，她眯了眯眼，往他怀里靠了靠。
牛大毛的手顺势搭在她腰上，不老实地捏了捏。
“都多大岁数了，还没个正形。”
春花嗔了一句，却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
牛大毛嘿嘿一笑。
“多大岁数也是你表哥，再说了，咱俩这情分，几十年了。”
春花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几十年了。
从他娶第一个媳妇开始，那些女人来来去去，只有她一直在。
牛大毛见她沉默，以为她不高兴了，连忙哄道：“怎么了，葡萄很酸吗？”
春花摇摇头。
“没有。”
她也晓得自己是要不来任何名分的，自己也没想过当什么夫人，毕竟牛夫人的下场只有死。
牛大毛愣了愣，随即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一个丫鬟端着茶盘站在门口，低眉顺眼地等着，不敢往里瞧。
春花瞥了一眼，淡淡道，“进来吧。”
丫鬟端着茶盘进来，将两盏茶轻轻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首站着。
春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
“还有事？”
丫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表姑娘，是，是夫人那边……”
牛大毛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怎么了？”
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
“夫人她……又不肯吃东西。”
“送进去的午饭，全打翻了，碗筷摔了一地，翠儿进去收拾，还被夫人抓伤了手。”
牛大毛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疯子，一天天的不消停。”
春花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我过去看看。”
牛大毛一把拉住她。
“看什么？让她闹去，饿几顿就老实了。”
春花摇摇头。
“她还有用，身子不养好，还怎么给你怀儿子？”
牛大毛被她这么一说，权衡了下，“成，那你去吧。”
春花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丫鬟连忙跟上。
穿过院子，还没到东厢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厉，又像在哭又像在笑。
春花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门口站着一个粗使婆子，正探头往里瞧，见春花来了，连忙让开。
“表姑娘。”
春花没理她，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饭菜洒了一地，碎瓷片四处都是。
几张椅子翻倒在地，被褥从床上拖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宋大花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脸上手上都是油污和泥垢，衣裳也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瘦得皮包骨的手臂。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你别过来！别过来……”
春花站在门口，看着她。
屋里光线昏暗，那股子馊臭味直冲鼻子。
她皱了皱眉，抬起袖子掩了掩口鼻。
“大花。”
宋大花的念叨声停了一瞬，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春花许久，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又闪过一丝畏惧。
“你？怎么是你了？你怎么又来了？”
春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大花缩了缩脖子，又往角落里挤了挤，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来害我的！你们都是来害我的！”
春花往前走了一步。
宋大花尖叫起来，抓起手边的一块碎瓷片，朝着春花挥舞。
“别过来！别过来！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春花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放下。”
宋大花愣了一下。
春花的声音不大，眼神却带着威慑。
宋大花看着她，手里的碎瓷片慢慢垂下去，最后落在地上。
她缩回角落里，嘴里又开始念叨。
“你看到了吗？她们又来了？就在这！在这！”
大花一边念着，一边指着春花身后的位置。
春花蹲下来，看着她。
“大花，你还认得我吗？”
宋大花抬起头，看着她，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你…你是，你是那个……”
她想了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咧嘴笑了。
“你是姐姐！你是好姐姐！你不打我！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春花看着她，轻声问，“大花，你为什么不吃饭？”
宋大花愣了愣，随即又开始笑。
“有毒…饭里有毒，吃了就会死……就会死……”
她说着，忽然抱住自己的头，浑身发抖。
“她们想毒死我！不！你们都想毒死我！我看见你们在饭里下毒，我看见了！”
春花眼皮一沉，“谁下的毒？”
宋大花抬起头，看着她，又一副迷茫的神色。
“谁？谁下的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有毒，都有毒……我好痛啊！好痛啊，救救我！”
她说着说着一副要哭的模样，没一会，忽然又笑起来。
“我不吃！我不吃！饿死也不吃！饿死就不会疼了！就不会疼了！”
她笑了一阵，又哭起来，呜呜咽咽的。
春花见她这样，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大花还在哭。
“好痛，好痛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春花不耐烦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花。”
大花的哭声停了一瞬，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春花轻声道，“你要是听话，就不会痛了。”
大花愣住了。
她看着春花，迷茫之后又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真的不会痛了？”
春花点点头。
“真的。”
大花看了她很久，忽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我听话，我吃饭，我不痛了，不痛了……”
她说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饭一把就往嘴里塞。
哪怕饭粒黏在脸上手上，还是拼命地往嘴里塞。
春花看着她，勾勾唇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大花还是拼命地吃，一边吃一边流泪。
春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好好看着，有任何情况及时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