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帷马车驶来，车辕上坐着个赶车的小厮，穿得齐整。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牛大毛的脸。
“到了到了！”
陈氏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马车在院门口停稳。
牛大毛先跳下车，随后转身，伸手去扶车厢里的人。
大花站在车辕上，被牛大毛搀着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齐整，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裙，头发也梳得规矩，脸上抹了脂粉。
人看着还算有气色，只是那眼神空落落的。
“大花！”
陈氏喊了一声，上前拉住闺女的手。
这大热的天，穿得也不少，可这丫头的手冰凉冰凉的。
“娘。”
大花开口，声音轻轻的，有些哑。
“咋了？嗓子不舒服？”陈氏问。
“没事，就是路上吹了风。”
大花垂下眼，避开陈氏的目光。
“你这丫头，手咋这么冰？今儿日头好，暖和着呢，你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难不难受？”
陈氏说着，手已经伸了过去，要去扯大花的领口。
“是不是穿多了捂出汗，反倒凉着了？”陈氏道。
大花猛地往后一缩，“不……不用，我没事！”
陈氏的手僵在半空，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陈氏皱起眉，打量着大花。
大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垂下眼，声音发虚。
“没……没事，我就是怕痒。”
“怕痒？”
陈氏狐疑地瞅着她。
她是过来人，啥场面没见过？
她想起自己刚嫁给宋华涛那会儿，头一回回门，脖子上也是遮遮掩掩的。
那会儿两口子刚成亲，新鲜感还在，又年轻，劲儿不小。
那会子他折腾起来没轻没重的，她那脖子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怕人看见笑话，大热天的愣是围了条旧帕子。
想到这里，陈氏脸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行了行了，不扯就不扯。”
她压低声音，凑到大花耳边。
“娘懂，娘懂。小两口嘛，蜜里调油，难免的，他疼你是好事。”
大花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啥话也说不出来。
陈氏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瞧瞧大花这模样，害羞成这样，话都说不利索，这不是害羞是什么？
“行了行了，甭搁这儿站着了，快进屋。”
陈氏拉着大花往里走，边走边回头朝牛大毛招呼，“姑爷也快进来，屋里坐，外头日头晒！”
牛大毛方才一直站在马车旁，将母女俩的拉扯看在眼里。
他脸上挂着笑，还体贴地朝陈氏道，“岳母大人别怪大花，她这几天夜里睡不踏实，兴许是没歇息好。”
陈氏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更舒坦了。
这女婿还是真体贴啊。
大花听着这些话，心里默念虚伪，恶心！
她被陈氏拉着进屋。
院子里，小花抱着平儿过来。
“姐，牛家庄好玩不？有没有好吃的？”
大花低头看着小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去去去，带平儿过去耍，甭缠着你姐！”
陈氏把小花轰开，拉着大花进了堂屋。
堂屋里。
“爷，奶。”大花喊。
看见大花进来，老宋头点了点头：“诶。”
杨氏没看大花，反而是去看她身后的牛大毛。
见他进来，赶紧热情招呼，“大毛啊，快进屋坐，喝口凉茶。”
说着，杨氏给王娟递眼色。
王娟在旁边殷勤地递茶。
大花被陈氏按着坐下，手里又被塞了一碗茶。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堂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牛大毛坐在宋华涛边上，两人聊得热络。
宋华涛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好使，听牛大毛说起茶叶，头头是道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大毛啊，你这茶庄一年能挣多少？”宋华涛问得直接。
牛大毛笑着摆手：“岳父说笑了，小本生意，还算稳当，往后自然亏待不了大花。”
陈氏忙进忙出地张罗茶水点心，脸上笑意盈盈，走路都带风。
杨氏坐在上首，眼睛却一直往牛大毛身上打量。
这女婿虽说年纪大了些，瘸了条腿，可体面啊。
她活了这把年纪，什么看不透？
这年头，能遇上个有钱的，就是福气。
“大毛啊，喝口茶，这是井水里镇过的，凉快。”杨氏殷勤道。
王娟闻言递茶，牛大毛接过，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惹得王娟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牛大毛，虽然又丑又老，可他有钱啊。
有时候还挺羡慕大花这丫头的，她出身烟花之地，明白钱比啥都重要。
牛大毛没注意到王娟的眼神，转向老宋头，“爷，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我那儿有人参，回头给您带几根，泡酒喝，补气养神的。”
老宋头吧嗒着旱烟，点了点头，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你这孩子，有心了。”
一家人围着牛大毛，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大花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是大伙儿好像也习惯了，没人在意，因为从前大花在家的时候，也基本上是隐身状态。
王娟一直站在杨氏边上，目光时不时落在大花身上。
直觉让她感觉，这丫头不对劲。
从进门到现在，大花太沉默了。
她攥着那碗茶，一动不动，茶碗里的热气早就散了，她还那么端着。
王娟见杨氏正开心，暂时还不需要她伺候，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大花的手。
大花吓了一跳，差点茶碗打翻。
“大花？”
王娟压低声音。
大花抬起头，对上王娟的目光。
她那眼神里，惊恐又茫然。
只是一瞬，大花就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娟姐姐。”
“你……”王娟想问点什么，被另外一道声音打断。
“娟儿，快来帮我搭把手，厨房里还有几个菜要炒！”陈氏已经在灶房张罗开了。
王娟只得起身过去，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大花一眼。
大花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厨房里，陈氏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利落得很。
看见王娟进来，她招呼道，“娟儿，帮我添柴火。”
王娟点头。
陈氏一边做饭，嘴里还念叨着。
“这姑爷是真不错啊，看见我家大花嫁得好，我就放心了。”
王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婶子您往后就等着享福吧。”